孙犁先生|光明文化周末版:谢晋的胸襟( 二 )


沉重的生活变得楚楚有情
“我叫阿四,爸爸叫谢晋,住在……请给我家打电话。”谢导的儿子要到残疾人工厂上班,谢导担心他走失,便为他做了个小牌牌带在身上。这么简单的几句话,一遍又一遍,一天又一天,已经教过上百遍,阿四有时还说不上来。谢导很有耐心,由于自己耳背,他嗓音很大,浑厚的声音在不大的房间里嗡嗡作响。
谁能想到,这就是一位驰名中外的大导演如火如荼生活的一个侧面。作为两个智障孩子的父亲,他要承受多么大的精神压力!
“文革”中,批斗会上遭受精神和肉体的折磨,谢导没有落一滴眼泪;而回家的路上,看见自己的两个孩子被人塞进了垃圾桶,他心如刀绞,泪水潸然而下。在牛棚里,他几次想到以死来解脱苦难和屈辱,但抚养孩子的责任和义务支撑着他,终于挺了过来。
从牛棚出来,补发了几年的工资,他全部存在了银行,告诉长女,待他死后,作为两个弟弟的抚养金。
在两个智障孩子的身上,他倾注了满腔的心血,满腔的爱。孩子虽然智力残缺,却能够感受到他的爱心,也以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回报着父亲。
浩劫中,阿四待父亲依然如故,每当父亲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时,阿四总是眼巴巴地守在门口等候;父亲刚刚坐下,便忙不迭地拿出拖鞋为他换上,尽管分不清哪是左哪是右;接着便急慌慌往茶杯里放茶叶,尽管有时多有时少……每当这时,谢导的心头便涌上一股暖流。
孩子的残疾,对一个家庭,是沉重的负担。可由于有了爱,家庭成员的感情得以沟通,共同担起了生活的重担,使他那有缺憾的家庭,充满了温馨;使他那沉重的生活,变得楚楚有情。
谢导在美国工作的长子谢衍,才学出众,仪表堂堂,可一生未婚。他每交女友,总是提前讲清:我有两个残疾弟弟,将来我要抚养他们。他不仅继承了父亲的电影事业,而且继承了父亲的爱心和担当精神。
1991年11月初,谢导带队赴韩国参加国际电影节期间,阿三又一次病危住院。返沪一下飞机,谢导直奔医院,阿三紧紧拉住父亲的手不肯放开。第二天,阿三病逝。谢导号啕大哭,年近七旬的老人,淌着热泪为儿子理了最后一次发,刮了最后一次胡须。
闻听噩耗,谢导夫人和长子谢衍从美国匆匆返沪。到了医院,谢衍将罩在弟弟身上的被单轻轻地打开,轻轻地抚摸了弟弟的全身。当谢衍独自返回美国时,沉浸在悲痛中的阿四坚持要送长兄到机场,兄弟二人挥泪而别。谁能想到,后来谢衍也因病早逝。
以善良和真情聚集人才
谢导待人,宽容大度,绝不嫉贤妒能,绝不持门户之见。对待像张艺谋这样风格流派不同于己而又成就斐然的年轻导演,他总是赞不绝口并为之呼吁,大艺术家的胸怀溢于言表。
作为导演,他善于发现并大胆使用演员。早在20世纪50年代拍摄的《女篮5号》,他大胆使用了向梅,这位名牌大学的工科生,从此跨入影视界门槛;拍摄《红色娘子军》,他发现并起用了祝希娟,使其成为首届电影“百花奖”最佳女主角;陈冲和张瑜在荧幕上露面,是在谢导导演的《青春》中扮演哑妹和阿燕;年仅19岁的表演系一年级学生丛珊,在《牧马人》中,成功地塑造了一位农村妇女形象;在《启明星》中,他大胆使用了16个智障儿童,并让九岁的智障儿童刘洋担任主演,这些孩子以他们独有的魅力,为片子增添了光彩。
谢导总是那么忙,来去匆匆,但似乎是在不经意间,他一下子就抓住了你的特点,并巧妙地帮助你发挥出自己的优势。从讨论剧本、挑选演员,到拍摄、剪辑、后期制作,他总是用人所长。他的老搭档、摄影师卢俊福,在他不在场的情况下,可以代行导演之责。谢导会鼓励演员自己去设计片中的细节。每逢“大战”前夕,他更珍视“大将”的情绪,吃饭时,会亲自为“大将”斟酒夹菜,此时,不用谢导说话,“大将”便会士气倍增,倾心倾力把戏拍好。拍摄《启明星》高潮戏的前一天晚上,谢导为主演刘子枫斟了酒。晚上我去看刘子枫时,他正在屋内来回徘徊,一步一步精心地设计着戏,第二天的戏拍得很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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