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紧|吴任几:我握紧文学,正如紧握着一面盾( 二 )


《宝塔与湖》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写下的。
后来这首诗受到了许多专家的关注。关于它的转载、报道有很多篇,解读也有很多种。但有真正的朋友问起的时候,我只会说:“这就是对一种挫败状态的整合,以及因此带来的,确实的,对生活的和解与感激。”
当时我还在创业,刚做出了一些起色,更多的需求和风险也随之逐渐浮现水面。我还沉溺在一种“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的情怀之中。但就在这样的时候,团队里两三位核心成员突然相继表示,可能需要离开。他们也都是学生,现在家里人希望他们更好地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同时还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比如负责程序开发的合伙人刚输掉一场豪赌(他固有的嗜好,但这次他真的赌得一分钱不剩了);开始剑拔弩张地问我要钱,不然也要带着所有的资源离开……
我的笔像是被笔下的文字推着走的
情感上,我感到的只有压力与背叛。
但在一个安静的傍晚。我独自坐在书桌前的时候,写下了这首诗:
宝塔与湖
那些人从四面八方赶来
有的是为了登塔、有的是为了看湖,
丰腴的湖,远处青山隐隐,
云朵让天空无限扩大。
宝塔前排起密密长队,接起湖边散装的人群,
又将下塔的人交还给湖边,
整个过程无比冗长。直到
黄昏溶铜般降临,笼罩住这片慵倦的景,
握紧|吴任几:我握紧文学,正如紧握着一面盾】我们仍在塔上,再上一层,湖又小一圈。
那天我反倒在一个极为冷静和放松的心情里。我的笔像是被笔下的文字推着走的。我想到什么就先写下了什么。
第一句下笔,我不自觉地就写下了“那些人”——他们就是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也许就是聊了三两句梦想,对方答应了一句:“好,我跟着你干。”我想起那时的感动,以及一年多以来我们的筚路蓝缕。那么,我应该想起我们出发时的可爱的样子。无论如何是出于什么目的,那都是真诚的。
第二句开始,我想,我该如何说出我现在的困境呢?我不能任凭自己的冲动说气话,于是,想寻找一个文学上的类比。比如,一群人聚在西湖旁边。但有的是为了登塔,有的是为了看湖。而现在看湖的人到了时间,要沿着湖走远……
是这样的。可即使是这样,我不由打断自己的比喻,客观地做出评价,他们确实在整个过程中都无比投入地在场,甚至我们也一起经历了不少美丽的风景。就像“丰腴的湖,远处青山隐隐/云朵让天空无限扩大。”
——可为什么看到了美丽的风景,却不愿意继续留下来呢? 我急切地问,因为这就是当时困于心梗的最大的诘问了。
那,就顺着比喻来说吧,因为分明人心是灵动而相对的;这样的矛盾是流动的,看湖的人也会去尝试登塔看看,登塔的人也会下来看看湖……
——但矛盾究竟是什么呢?
“是视觉。”我看了一眼窗外的黄昏下的马路。在昏暗的灯色下,人群显得愈发模糊:“就像,越是往塔上走,越会把湖边的人看得抽象。而在湖边的人走得愈远,也会觉得塔这个物件愈发渺小。”
我一边不自觉地就把窗外的天色写进了我的诗里。一边借助着这番思考,想着,如果我能真正冷静地和团队成员谈一次话。那又该说些什么呢?
——我当然想要把我在塔上看见的价值观传递给他们。
可一个个刚刚开始探索人生路径的青年,应该创业还是在正统的路径去寻找更多的积累;又或者是否该在已经极度困难的时候杀鸡取卵……这谁又说得清呢?
分明是说不清对错的事情。一时间也不能说清楚。
我看着我已经写下的“我们在塔上,再上一层,湖又小一圈。”,决定添上一个“仍”字。
诗写完了。
没有这个“仍”字,那仅仅是诗人“会当凌绝顶”俯视一切的豪情。但现在看来,这样的豪情应该被打破。正如在塔上的我如果仅仅俯瞰那些在湖边越走越远的人,只会产生不解与责怪。正如我内心对他们还怀有责怪,但那只是因为我还在塔上。我无法超过自身的视觉,而获得真实的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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