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大院|香港武侠大宗师张彻与六代弟子的恩怨情仇:第五回( 二 )



当电视人与电影人从泾渭分明到互相融合 , 李翰祥与张彻照例打起笔仗来 , 一曰支持一曰反对 , 李翰祥翻出陈年旧账:「在报章上 , 看见张彻导演又在大发宏论 , 说什么电影人如何 , 电视人又如何……那这些由电视界移入电影界的新血们 , 不都是电影界的新人吗?难道只有张导演训练的新人才算电影人?那以前张导演由台湾选来的京剧龙虎武师们呢 , 不也都是捞过界的京剧人吗?」张彻的形象正向着老顽固之类的英勇迈进 , 爱好插两句不合时宜的嘴 。 与电影中站姿死去的英雄不同 , 他终于像个正常老头儿一样跌跌撞撞 , 被当年的自己一驳就倒;在张家班内部则愈发慈祥 , 拍电影像做游戏 , 自己过瘾不算 , 必须有一拨儿一拨儿年龄递减的弟子们陪衬 。 戏园子和马戏团孕育出柔韧性极佳的张家班第五代 , 正适合扮演翻腾呻吟的少年英雄 。 故事永远那么讲下去:戏中人每一个都像辗转穿越朝代 , 再次复活又重新死去;戏外人只需借鉴同门师兄弟 , 即可开篇知结局 。 1979年 , 《五虎将》后被弃置一边的李修贤常在埋伏在制片部附近 , 遇到导演便毛遂自荐 , 张彻给他的短暂机遇在五年前一瞬而逝 。 曾踹烂制片人家门的程刚 , 也被这待业年轻人挥着拳头恐吓 , 口里叹:“唉 , 这孩子真是……”续约在即 , 李修贤为自己的前途设计了两套方案:要么离开邵氏去外面闯闯 , 美丽多金的台湾遥遥相诱;要么改行去做装嵌工程 , 请请工人 , 自己只管接洽生意 。 可对于一个孝子而言 , 母亲的一句话便把他绑在了邵氏:“这儿生活安定 , 好好再拍几年戏 , 目前仍未到出外发展的时候 。 ”程刚曾以很了解的语气说:「修仔的人不错 , 他是个挺乖的孩子 , 只要你知道他如何孝顺 , 你便会觉得他很可爱 , 一个孝顺父母的人 , 即使坏 , 也坏不出甚么花样来 , 你相信我这说话 。 」李修贤的孝道数十年如一日 , 2002年张彻导演去世时出钱出力 , 为蔡澜等影坛前辈所赞赏:“契仔之中 , 最有心 , 最孝顺 , 为张彻做最多事的是李修贤 , 但是张彻生前对他最不疼爱 。 李修贤在影坛中有今天的地位 , 张彻没有帮过忙 , 都是他自己建立的 。 ”1984年 , 李修贤凭《公仆》大红 , 这块金没在自己的擦拭下发亮 , 张彻毫不回避:“李修贤虽由我引进电影界 , 但并未在我手中走红;他拍警匪片知名 , 是他自己闯出来的成绩 , 我不能掠美 。 ”王钟比李修贤更加乖顺 , 只要邵氏肯将他外借台湾 , 出走的话语还未落定 , 续卖邵氏的合同已经签好了 。 尽管按姜大卫所言 , 去了两年台湾 , 整个人与时代脱节 , 但如果可以坐时光穿梭机去古代运回宝藏 , 归来时无非一身古装惹人笑笑 , 谁又真有怨言呢?蔡澜举过另一个张家班成功穿越的例子:“七十年代中 , 有罗烈这个名字 , 片子就能卖埠 。 主演的是多少 , 客串的又是多少 。 罗烈有戏就接 , 他怕麻烦 , 说一天一万港币可也 , 创造一天一万的演员 , 罗烈是第一个 。 在一九七七年 , 罗烈拍了三十一部电影 , 是许多演员一生也拍不到的数目 。 因为主演的卖得比客串高 , 台湾制片人付一万港币请了罗烈一天 。 拍一天戏怎么当主角?请听我细说 , 罗烈全家被杀 , 他大声发誓报仇 , 说完把脸一罩 , 替身为他拍完全片 , 在同一天内 , 罗烈又拍了一个杀死全部敌人之后脱下面罩的特写 , 大叫此生痛快也 。 ”张家班的旧事讲久了 , 有时候啊 , 连说书人都觉得自己的所在并非人间 , 偶尔有些段落暖人心窝 , 偶尔仍忍不住想起另一个师生间的故事——话剧《台湾怪谭》中 , 学生向老师苦诉心中的疑惑:“老师 , 我的心好乱 , 什么都抓不到 , 什么都掌握不住 , 一切都好虚幻 , 我需要一样价值观念可以挽回我对生命的信心 。 ”“孩子啊 , 我们都知道生命无常 。 ”“是 。 ”“但是在一切无常中 , 有一样东西比较是稍微有常一点 。 这一样 , 你必须掌握住 。 ”“老师 , 是‘爱’!”“孩子 , 是‘钱’ 。 1974年 , 张彻率剧组到彰化为《八国联军》拍摄外景 , 数名武师的空缺招揽来一群热忱的台湾年轻人 , 在杂技团表演走壁绝活的陈举陆也在其中 , 因为他性格活泼开朗 , 绰号「古锥」(闽南语「可爱」之意) 。 此前 , 他做过铁工、盖过房子、当过贸易公司的小职员 , 来张家班应聘时 , 他新婚的妻子正幸福而茁壮地孕着 , 家中需要钱 , 这个十四岁开始跑江湖的小哥儿 , 选择了武师这一稍稍稳定的职业 。 不久 , 张彻开戏《红孩儿》 , 不露声色地叫他来试了镜——「后来导演跟我说 , 他对我是一见钟情 。 我呀 , 我却见他时连话都说不出来 , 双脚在发抖 。 他好威风呀!我拼命祈祷 , 希望有份 , 因为我几乎每部张导演的戏都看过 , 你不知道张彻两个字在台湾多大 。 」也许是听人家「古锥古锥」地叫多了 , 张彻特别为这年轻人取谐音「郭追」做艺名 。 张彻并不仅仅看中了郭追的可爱 , 也细细考量了他的身手:「郭追在台湾是杂技表演者 , 屡次出国表演 , 我试看让他『走壁』 , 结果 , 他能做到 , 走壁的道理跟电单车特技表演是一样的道理 , 就是利用冲力疾上 , 问题是要『轻』、『快』到什么程度 。 你们不妨看看郭追在『五毒』中的走壁功 , 也就说明 , 我拍『五毒』 , 选用演员的原则是对的:不求大牌 , 只问身手 。 我一向认为表演能力为任何演员所必需 , 此乃不待多讲的基本条件 。 」在身手方面 , 郭追完全符合张彻的要求 , 而其他方面则有待细致磨砺 。 初来香港 , 郭追听不懂粤语 , 常受戏弄 , 又牵挂在台湾的妻子 , 浓重的乡愁对比着眼前稀薄的人情 , 一会儿说要走 , 一会儿说要解约 。 多少次这位异地青年迷惘的谈心 , 直把张彻往知心爷爷的路子上逼 。 被一个人的某一部分所吸引 , 要不要也包容了他的另些部分 , 这需要有智慧的掂量 。 整块鸡肋当然不可救药 , 但连着肉的那块硌人骨似乎可以暂时容纳 。 张彻看准了香港是块磨人性子的宝地 , 随着阅历增长 , 可接受事物的数量突飞猛进 , 前一刻的任性只为后一刻平添笑谈 。 此刻无非被磨磨耳茧 , 张导演是稳赚的 。 受同样待遇的还有一签八年的罗莽 , 此人奇特的思路常使他显得与众不同:「我这个人 , 生活经验不多不会应付人事 。 有时我说一句话 , 方小姐脸色都变了 , 幸好她知道我笨拙 , 她安慰我:算了 , 不说也说了 。 」——心底耿直不谙世事呢 , 换个环境也许是值得珍视的品质;笨嘴笨舌讲错话呢 , 换个对象也许可以变作趣事一件 , 只不过这里是张家班 , 特别还是在走下坡路的张家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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