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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的羊肉汤锅

冬至那天 ， 家人围炉而坐 ， 吃喝着女儿买回家的羊肉汤 。 商店出售的羊肉 ， 师傅刀功很好 ， 切的薄薄 ， 煮得软软 ， 但我还是慢嚼细研 ， 生怕硌牙塞牙 。 这种对安全的关注度极大地伤害了舌尖的品味心情 。 想起几十年前第一次吃羊肉汤锅 ， 那种大快朵颐的豪放 ， 令人感慨回不去的昨天！ 一九八二年 ， 我还仅是入职两年的楞头 。 那年冬天 ， 股长安排我配合外贸局的同志 ， 一道去县里最寒冷的石宝区检查茶园冬管 。 原因是那边有个集体茶场 ， 通过外贸局的考察和推荐 ， 向财政局申请发放了生产周转金 ， 为监管资金的使用效果 ， 便有了这次出差 。 与我同行的老刘 ， 他是外贸局生产经营股的骨干 ， 长期在基层跑 ， 熟悉环境 ， 知晓人情世故 。 到石宝当天恰逢场期 ， 老刘便在人堆堆里找到茶场那边来赶场的乡民 ， 带了口信去茶场 ， 吩咐他们明天要有人在现场介绍生产情况 ， 还要准备一顿生活 。 第二天 ， 我和老刘一人柱一根木棍 ， 上了去茶场的路 。 石宝的冬天 ， 几乎没有干爽地 ， 出门就进烂泥窖 。 我俩无数次下一坡上一坡 ， 溜溜滑滑地走近雾锁雨遮的茶场 ， 在屋子的转角处 ， 便看见几大坨煮熟的羊肉 ， 腾着热气躺在沥米的筲箕里 。 路上老刘就对我提起 ， 茶场利用四周荒山和茶带间的草 ， 养着一大群羊 ， 积起来的羊粪用于冬管施肥 。 他还说 ， “中午安排吃羊肉汤锅 ， 这是石宝冬天的标配 ， 这种冷天气 ， 人越吃越暖和 。 ”我回他：“杀头羊子好贵的 ， 随便弄点啥吃都可以 。 ”“这你就不晓得了 。 一头羊牵到街上只卖十多块钱 ， 自己杀了剥皮 ， 加上骨头卖出去 ， 也管近十块钱 ， 二十斤羊肉是捡到吃的 。 ”“哦 ， 还有这种好事 。 ”我若有所悟 。 文革前县城猪肉凭票供应 ， 但羊肉却不要票 。 由于羊肉自带草膻味 ， 古蔺原住民大多拒而不受 ， 父亲来自外省 ， 胃肠道对肉品的包容度略大 。 记得有一阵子 ， 每半个月我就会去牛角塘边候着 ， 等食品公司的屠子在河边杀完羊 ， 就称五角钱的腿子肉回家 。 吃法是固定不变的：羊肉切成丝 ， 下锅前将称肉时搭配的羊油熬炼出来 ， 然后下肉、下姜丝泡椒 。 上桌的羊肉丝看似一大盘 ， 六双筷子合力而拔 ， 油星星都不剩一点 。 茶场的负责人陪着我们 ， 沿茶园转了几条茶带 。 我下乡当知青时候 ， 也在冬天冒着雨凝 ， 垦植过大队茶园 ， 对新式种茶有感性认识 。 眼前的茶带荒草被铲得溜光 ， 茶株下面也有零星的羊粪 ， 茶树经过修剪平平整整 。 老刘一旁评价：“冬管的活路是做得差不多 ， 还要把茶窝里的鸡爪枝、茶果抹干净 ， 保证主枝营养 。 接下来 ， 大家回到屋里 ， 围坐在一盆木疙篼火边 ， 边喝茶 ， 边等饭熟 。 我对做羊肉汤锅存有好奇 ， 便去了灶间看做饭的工人操作 。 把菜子油倒入柴火烧烫的铁锅 ， 待烟起油热 ， 舀来倒进盛了海椒面的盆里 ， 酥出红油海椒 。 然后将切得很粗犷的羊肉羊杂倒入锅中 ， 伴了生姜花椒猛火翻炒 ， 再把刚才制好的红油海椒倒入 ， 加高山凉水几瓢 ， 烧至汤开 。 这时候 ， 他把一筲箕石磨豆花划拉成锭子大坨 ， 一坨坨轻轻地放进沸腾欢呼的羊肉汤里 ， 罩上锅盖 ， 传柴续火 ， 火候以锅里面的羊肉豆花一至保持咕噜噜的情话为宜 。 大米伴苞米的甑子饭蒸好时候 ， 羊肉与豆花的依偎已到情深意浓 ， 锅盖一揭开 ， 只见红光满面 ， 肉香喷发 。 我们把屋角的饭桌子搬来 ， 骑放到火盆上 ， 用脸盆盛上羊肉汤 ， 那热气氤氲下面是泛亮的红油 ， 好似把火盆子摆上了桌子 。 再对角地摆两碗煳海椒凉拌萝卜丝 ， 两碗苞谷烧酒 ， 加上饭碗茶杯 ， 打牙祭的气氛不呼而出 。 大半天的折腾 ， 肚子已经饿得直唤 ， 与大家客气两句 ， 我便自顾自吃喝起来 。 貌似吓人的大块羊肉 ， 入口后却绵软伏贴 ， 肉的汁香从牙缝里迸溅出来 ， 充盈口腔 ， 然后从鼻息带出 。 吃到嘴辣嘴麻时候 ， 夹一筷子冰冰凉、生生脆的萝卜丝入口 ， 辣麻即刻平复 。 酒碗从这手传递到那手 ， 酒水在碗里潮起潮落 ， 主人家“一一添起吃…添起吃 ， 还有…还有”的劝进声 ， 让人投箸不停 。 山间的土巴墙房子既便是关了门 ， 寒风仍然从门缝里、窗户的薄膜裂口处挤进屋来 ， 与我们一起分享稀罕的肉香味 。 肉盆里的热量被红油捂着 ， 但夹出来的羊肉或者豆花 ， 一脱离那保护层 ， 很快就粘糊起来 ， 筷子上 ， 嘴唇边抺着羊油一层 。 我想把糊在筷子上的油插入汤里化掉 ， 筷子插有多深 ， 糊油便爬有多高 ， 最好的消油方式 ， 莫过一口接一口不停地吃 ， 吃到自己肚圆腰粗 。 气候也实在太冷了 ， 当我们一散席 ， 肉盆里的油汤便启动了封闭模式 ， 一会儿 ， 便见红黄色的一层油冻 ， 将里面的羊肉豆花保护起来 。 把饭桌从火盆上挪开 ， 从厨房的大灶膛里刨来红红的木炭倒入 ， 炭火旁边煨起罐儿茶 。 我们边喝茶解腻消食 ， 边聊些茶场来年的规划和打算 。 当然 ， 老刘免不了以专家的资格 ， 最后提出一二三点希望和要求 ， 我则一旁频频点头 ， 掩饰起我的无知无言 。 多年后 ， 石宝的羊肉汤锅名噪一时 ， 地方政府便把其当作迎来送往的明星菜 ， 不仅招待来客饱吃一顿 ， 而且辞行时还送一塑料小桶 ， 让羊肉汤锅的香味儿飘出大山以远 。 再以后 ， 石宝人走进县城 ， 挂起了“石宝羊肉汤锅”的招牌 ， 若想吃羊肉汤锅 ， 四季皆可 ， 抬脚就至 。 我认为好吃的羊肉汤锅 ， 除了羊肉、豆花、泉水必须“绿色”当头外 ， 还得饰以大雪纷飞的外景 ， 加上饥肠辘辘的内需 。 否则 ， 再丰富的调味料做出来的羊肉汤锅 ， 也不过是无数顿中的一顿 ， 难以做到三四十年后 ， 一声叫喊 ， 它便鱼跃翻身 ， 从舌尖上站起来！ 2019.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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