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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混沌

回归混沌 一个人死亡的终极意义 ， 在于他回归混沌 。 我说的这个“混沌” ， 当然不是指关于宇宙起源的各种神话传说和理论猜想中宇宙从中产生的那个最初的“混沌” ， 而是相对于人类每一个成员的自我意识的那个“混沌” 。 其实 ， 我们眼前这个清晰如许、异彩纷呈的大千世界 ， 只是在我们每一个活着的人类的自我意识中展现的 ， 但在每一个人的自我意识中展现的世界 ， 是千差万别 ， 各不相同的 。 当一个人的自我意识随着他的肉体死去而熄灭时 ， 在他自我意识中展现的那个持续几十年的“大千世界”也就随之消失 ， 归于混沌 。 这个混沌 ， 是指这个个体生命从母腹诞生之前所经历的那个混沌 。 或许只有智能生命的自我意识才能展现宇宙的千姿百态 。 而在智能生命诞生之前 ， 或在智能生命的自我意识之外 ， 宇宙的一切 ， 无论它怎样精彩纷呈 ， 奥秘无穷 ， 它只能是一片永恒的寂寥和混沌 。 因此 ， 如果到目前为止人类还没有发现其他宇宙空间其他智能生命的存在痕迹的话 ， 那么 ， 当地球生命已经诞生、地球人类还没有出现时 ， 如果这一时段的地球动物已经产生低端的自我意识 ， 地球世界已经在这些低端的生命意识中展现它最初的姿态了 。 然而 ， 地球人类诞生之后产生的自我意识 ， 和地球其他动物的低端自我意识毕竟有着本质的区别：人类日益成熟的理性可以认知他们眼前的物质世界和他们自身组成的社会 ， 还可以根据他们的认知程度按照自己的意愿改造眼前的世界 ， 甚至创造新的世界 。 因此 ， 整个人类一代一代延续至今的个体自我意识集群中展现出来的世界 ， 至少是地球世界 ， 已经远远不是那个原初的、自然发展的物质世界 ， 这个世界留下了太多的人工痕迹 ， 凝聚了太多的人类的创造力 ， 想像力、美感和巧夺天工、出神入化的创意 。 因而 ， 人类每一个个体的自我意识所展现的 ， 是这个无比生动无比丰富无比神奇无比多彩的世界的一部分 。 一个人的诞生及其自我意识的形成 ， 实质上是从宇宙深处走来 ， 是经过宇宙和地球上百亿几十亿年的原子运动和化学反应中“应运而生” 。 人类个体生命从起点到终点 ， 自我意识画了一个几十年的圆圈 ， 这个几十年在地球和宇宙的时间历史中 ， 只是一瞬中的一瞬 。 在个体生命的起点之前 ， 是根本无法溯源的时间长夜 ， 而在个体生命的终点之后 ， 则是更加无法穷究的永恒的寂寞和混沌 。 一个人类个体的自我意识在短短几十年的一瞬消逝了 ， 它就永远不可能再回到这个世界上来 ， 除非这种个体自我意识能脱离肉体转入另一个时空隧道继续存在 。 这种可能性虽然成为人类对死亡强烈的恐惧中产生的“奢望” ， 但这种奢望是否成真 ， 却没有任何可靠的证据 ， 因而极为渺茫 。 一个人的自我意识包涵了他对眼前这个世界和人类社会本身的全部认知和切身体验 ， 包涵了他情感上的全部喜怒哀乐 ， 包涵了他的信仰、关切、亲情、爱情、友谊乃至感官的享受和失意的痛苦 ， 包涵了他对生的全部乐趣和对死的全部遗憾 。 然而 ， 人类每一个生命个体 ， 对于死亡的态度几乎都是不同的 。 这似乎取决于一个人在几十年的生存中幸福指数和痛苦指数之比 ， 以及这个比例的不断变化 。 选择自杀的人肯定是因为个人幸福指数和痛苦指数比例极度失衡 ， 从而产生“生不如死”的绝望 ， 而视死亡如解脱的人则是幸福指数迅速消减 ， 痛苦指数不断上扬 ， 产生了“了无生趣”的悲观和漠然 。 实质上 ， 那些对死亡充满极度的恐惧、且求生欲望特别强烈的生命个体 ， 根本原因就在于他们“生的乐趣”的“库存”还没有用完 ， 就面临着死亡的威胁 。 而人对生命的眷念 ， 不就是将“宝”押在“生的乐趣”这根稻草上吗？但“生的乐趣”这个“库存” ， 对每一个人来说 ， 在生命延续中实质上是在不断“持减”的 ， 在老年的孤独、丧偶和病痛中 ， 它总有一天会被“花”光 。 实际上 ， 维系人对生的眷念的砝码 ， 充其量不就是那短暂几十年“生的乐趣”吗？人对寿命长短的计较不就是对“生的乐趣”库存多少的计较吗？而那些致力于精神和文字传世的人 ， 不过是企图在这“库存”中增添一些“永恒的资本”罢了 ， 这些“永恒的资本”尽管能使他身后获得显赫殊荣和将这殊荣在他人的自我意识中世代传承下去 ， 但除了为他带来些许面对死亡的慰藉之外 ， 是根本无法阻止他个人自我意识的熄灭的 。 面对死亡 ， 总有人去猜摩想像死后的“感觉状态” 。 其实人们心知肚明 ， 死后是一种没有任何感觉的状态 ， 一如婴儿出生前那种浑浑噩噩无边无际的混沌 。 一个人的生命 ， 蜇伏于宇宙和地球上百亿年几十亿年的混沌之中 ， 它诞生的全部价值和意义 ， 都凝聚在几十年的自我意识之中 。 而意味着生命终结的死亡 ， 只是将一个人熄灭了的自我意识重新抛向宇宙永恒的混沌和寂寥之中 。 这是人类个体生命无法逃逸的宿命 ， 也是人的个体生命在熄灭自我意识之后仍能化为泥土和宇宙永恒同在的幸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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