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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在围墙里的民族（续完）

那么中国人为什么热衷建墙筑围 ， 并喜欢生活在围墙里？ 走笔至此 ， 鄙人忽然想到也许有人已经有过同样的思考 。 这一检索 ， 果然在网上发现一篇《围墙与文化》 ， 作者赵文学、于长敏 ， 原文刊于《学问》第54-55页 ， 年份暂时未详 。 两位作者在国外游历期间 ， 意外发现了美国与中国在围墙上所表现出来的显著文化差异 ， 并比较了日本围墙的兼顾中西 。 但该文仅仅客观指出这种在围墙上所存在的文化差异现象 ， 并未深究其成因 ， 未能回应鄙人的关切 。 例如他们把美国概括为“有界无墙” ， 敝国“以墙为界” ， 日本人“界清墙矮” 。 房子由墙体合围而成 ， 房子给人安全 ， 这是从古老生活经验获得的常识 。 房子的基本功能是躲避猛兽、遮风挡雨 ， 夏天防晒 ， 冬季御寒 ， 再加储藏粮食与家庭财产 。 那么在房子周边加建一道围墙 ， 其功能又是什么呢？我想这应该是一种双重保护 ， 就像出门前再加一件披肩 。 如果房子对人的保护是物理性的 ， 那么围墙对人的保护 ， 更多是心理性的 。 心理学家马斯洛认为安全需求是人类第二层的基本需求 ， 其重要性仅次于生存需求 。 围墙的出现 ， 满足了国人心理上的安全需求 。 个人家庭构筑的低矮围墙与举国之力修建的巍峨长城一样 ， 都是防御性的 。 对外防御 ， 对内保护 ， 有墙心安 ， 无墙心慌 。 对围墙的热衷程度 ， 可以准确反射中国人心理上对安全感的需求程度 ， 围墙的高度厚度与内心的恐惧不安成正比关系 。 墙壁与其他阻拦装置的功能对照表 墙壁 气流 雨水 盗贼 蚊虫 光线 温度、声波 禽兽 玻璃 气流 雨水 盗贼 蚊虫 温度、声波 禽兽 防盗网 盗贼 禽兽 窗帘 光线 温度 纱网 蚊虫 从上表的对照中可知 ， 在人类所设置的各种安全阻拦装置中 ， 只有墙壁能实现绝对阻拦 ， 防盗网只能阻挡窃贼和禽兽进入 ， 遮光窗帘只能阻挡光线和部分气温 ， 纱网只能阻挡蚊虫 ， 钢化玻璃虽功能强大 ， 但却允许光线通过 ， 唯有墙壁能够实现绝杀 ， 全封闭 ， 全阻挡 ， 一壁当关 ， 万物莫入 。 它所不能阻挡的 ， 也只剩下肉眼看不见的宇宙射线与电磁波了 。 也正因为如此 ， 国人格外喜爱墙壁 ， 热衷建墙筑围 ， 置身墙内 ， 方可心安 。 国家围墙的建造 ， 是为了抵御北方游牧铁骑的入侵；都城护墙的建造 ， 是冷兵器时代战争的必要工事；帝宫高墙的建造 ， 当然是为了保护国家首脑的安全；各地衙门建造护墙 ， 是抵挡灾民或流寇的抢掠；乡间富户建造大院围墙 ， 配备家丁 ， 主要是防贼绑票劫财；等而下之 ， 到了民间的穷家小户 ， 也盲目跟风建造自家的低围墙矮 ， 名为围墙 ， 其实不具备任何防御功能 ， 卑以为完全出于对富户豪门的简单模仿 ， 仅具有象征意义 ， 属于心理安慰之作 。 从上述梳理中不难看出 ， 围墙是作为一种安全产品而存在的 ， 它可以部分满足建造者的安全需求 。 虽然时代的发展步伐 ， 早已跨越围墙时代 ， 任你沟深千丈垒高万寻 ， 在现代化武器面前视如无物 ， 都只配当一个笑话了 ， 长城当然也早已退化为旅游景点之一 ， 大小都成的高墙要么风吹雨打荡然无存 ， 要么重建起来等外国游客买票参观 ， 但是 ， 敝国机关衙门、厂矿企业、医院学校 ， 大凡叫作“单位”的 ， 仍要靡费公帑 ， 精心建造围墙 ， 所为者何？各地商业地产开发 ， 建起住宅小区无数 ， 都用围墙圈起来 ， 所为者何？以及民间发财的大款 ， 脱贫的贱民们 ， 纷纷从自家的建造预算中 ， 挪出一笔用于建墙筑围 ， 所为者何？ 答案就是为了安全 。 敝国的“以墙为界” ， 但墙的首要功能并非标界 ， 宣示主权 。 千年以降 ， 公共权力未能满足人们基本的安全需求 。 国家和城市如今已经不需要围墙了 ， 二战后由美国主导的现有国际秩序已经满足了各个国家的安全需求 ， 何况真的发生战乱 ， 传统的深沟高垒也无济于事 ， 根本不足以保护一国一城的安全 。 但到了各级衙门 ， 仍需担心暴民的侵扰 ， 不但建墙 ， 墙还要高 ， 甚至墙头配以高压电网 ， 门口再蹲卧两头石雕雄狮渲染威仪 ， 施加心理恐吓 ， 陆文夫的《围墙》中 ， 也曾讽刺过墙头安装碎玻璃阻止攀爬的设计；再到民间 ， 以墙为界仍十分必要 ， 你想 ， 堂堂衙门都需要围墙的保护 ， 升斗小民离开围墙又如何能睡得安稳？当然了 ， 民间的那种低围矮墙对人的保护 ， 主要还是心理作用 。 如果歹人真想非法入侵 ， 围墙仅能给入侵者增添一点小麻烦而已 。 其实说到底 ， 小民们内心最大的不安全感 ， 还是来自公权力的伤害记忆 ， 而令人遗憾的是 ， 不管你修建什么样的围墙 ， 都无法阻挡公权力的粗暴进入 。 但是无论如何 ， 且不可低估低矮围墙在提高底层小民心理幸福指数上所发挥的重要作用 。 由此可见 ， 无论衙门面对的现实威胁 ， 还是民间所需的心理安全 ， 只要有这种需求的存在 ， 围墙的存在就有其合理性 。 有朝一日 ， 即便现实的安全需求已全部满足 ， 相信围墙也不会同步消失——因为此时围墙已经从一种物质存在升华为一种精神存在了 ， 围墙嬗变为“围墙文化” ， 成为一种负载民族精神特质的文化符号 ， 例如可以作为建筑物的装饰品而成为审美客体 ， 例如可以和琉璃瓦顶一起凸显某个建筑物的中国元素等等 。 但更为重要的是 ， 人们在心理上对围墙的需求比物理上的需求将更加强大和持久 ， 在物理需求消失很久之后 ， 心理需求仍继续存在 ， 围墙将继续用封闭、遮挡来象征民族性格中的那种保守和怯懦 。 正如破山中贼易 ， 破心中贼难 ， 拆物理墙易 ， 拆心里墙难 。 诚如《围墙与文化》一文作者所言 ， 美国的“有界无墙”象征的是美国人的开放与自信 ， 敝国的“以墙为界”象征的是民族的封闭与保守 ， 而日本既接受中国文化也接受西方文化 ， 所以就以“界清墙矮”象征它的中西兼顾 。 最后鄙人想说的是 ， 围墙是一种丑陋的存在 ， 无论其建筑形式多么华美 。 2019-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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