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我的1977

● 扬帆 什么叫抱头鼠窜? 三十多年前我体味了这种感觉 。 那种极失败 , 极窝囊 , 极污秽 , 极自惭 , 人间语言所有不好之情味都可用上 , 且不足以形容更无地自容 。 但我是一个活着的人 , 我没法立即消逝 , 地上也不会裂开一条缝让我跳进去 , 我只能无言地受着 。 那是1977年初冬的一个早晨 , 我从一个水库工地回到我的垸子 。 我在工地的报纸和广播得知国家恢复高考的消息 , 说是出身不好的青年 , 只要自己表现好 , 或者说没有劣迹什么的 , 有愿望就可以报考 。 这一条无论如何让我振奋 , 它明确地取消了我这样人头上的紧箍咒 , 绝境里透出一线生机 。 事实上工地上有着干部身份的指挥部所的年轻人都已跃跃欲试了 。 但在年轻的民工 , 整天拖板车 , 挑土方 , 哪怕读过高中 , 却很少有向往的 。 那情况是 , 在农村这一拨人年长的一些的 , 大约是上世纪四十年代人 , 已逾不惑 , 要麽拖家带口 , 要麽出身不好 , 已被整得心如死灰了 。 五十年代这一拨 , 因为文革 , 推荐上高中 , 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 , 本来就没学到什么 , 回乡后便整天泥里水里 , 学到点什么也早还给老师 。 但我没什么别的爱好 , 就喜欢读书 。 虽然我严格的说只读过小学 , 还是半日制的 , 并且还没有毕业 , 没学过物理化学外语 , 但我鬼使神差地进过几天初中的门 , 认识ABC , 知道方程式之类 。 还有一个凑巧的条件是我舅父家的阁楼上有各种各样的书 , 舅父是五十年代大学生 。 因此 , 十几岁时每次去舅父家就找几本来读 , 尤其是舅父高中与大学课本 。 自然 , 我那读书并不是说我有什么志向 , 不过喜欢 , 另则排遣心中的压抑与苦闷 。 因为这样 , 我的阅读大多也是消遣性的 , 极少认真做功课 。 毕竟 , 那时生产队的生活既苦 , 劳动也非常累 , 且三餐稀粥 , 一出工几泡尿肚子就饿了 。 又无穷的斗争 , 整个社会没人能看到希望 , 而五类分子及其子弟更是要处处小心 , 以免不测 。 当此处境 , 每每傍晚收工回家 , 拖着疲惫的双腿不经意看到西山落日 , 青山依旧在 , 几度夕阳红 , 不禁悲从中来 。 不过我多少也注意了系统的知识 , 所以 , 也算有点基础 , 因而在乡里还有点名声 。 因此 , 朋友们也鼓励我去试试 。 而那一年我还有一个环境 。 由于一位一起长大的兄长是小公社派往工地的领导 , 大公社指挥所要一个宣传员 , 他关照我去 。 指挥长考了考我 , 觉得不错 , 我就做了公社宣传员 , 算是暂时混进革命队伍 。 这样我便接触到指挥系统的人 , 结识了些年轻朋友 。 他们一个个厉兵秣马 , 还催促我 。 说实话 , 我非常向往 , 但他们不晓得我的心病 , 我不是他们根正苗子红 , 整日里生怕别人揭我的老底子 。 我父亲是黄埔生 , 是右派 , 还在劳改场 。 我即便搞宣传 , 但仍是民工 , 更不要说是五类分子子弟 , 因而格外的谨小慎微 , 尽量避免人家提起我的家庭 。 形势来得快 , 报纸广播大力宣传 , 朋友们纷纷请假备考 。 算着报名的最后日子我终于按捺不住 , 向指挥长请了三天假 , 回家向大队领导表达要求 。 当时我那地方的政策是 , 社会青年要生产大队开证明 , 方能向公社文教站报名 。 那天我起了个早 , 找大队书记说想报名参加高考 。 当时大队书记在一个糞坑边臼糞 , 他听我说完 , 就说 , 有这事 , 我不晓得 , 这些事儿由大队长管 , 你去问问他 。 书记想什么我心里当然清楚 , 平时开五类分子子弟会 , 他首先就是清我的铺 , 二队的那个最年轻的伢儿来了冇? 我立即去找大队长 , 大队长在水塘边洗糞桶 。 公社时期的农民都这样 , 早起给菜园的施肥 , 人糞尿浇了 , 回来就生产队出工 。 我又重复了跟书记说的 , 大队长也如书记 , 说他不晓得 , 叫我问去民兵连长 。 我又马不停蹄赶到民兵连长家 。 一个大队的干部分布在各个自然村 , 相隔都不远 。 我赶到民兵连长家 , 他正坐在堂屋里抽烟 , 我向他说来意 , 他说 , 哪有这事 , 没听说 , 真的有这事肯定会研究的 。 大队当家的干部就这三个 , 民兵连长好歹也再没叫我找谁 。 虽然我也料到事情变化在我不会那快 , 虽有心理准备但多少还是有些失望 。 我回到家里 , 妈妈从我的表情看出了事情的难 。 妈妈说 , 要不要去找找学校的校长 , 我点点头 , 心想也只有死马当着活马医了 。 校长也无奈 , 说 , 真是的 , 这是违犯政策的 。 这些人就是怕好死了人 , 自己的儿女抓到机会就推荐上大学上中专 , 别人就想法子卡 。 又不是一报名就远走高飞了 , 还要考嘛 。 这一天就这样 。 晚上睡在床上 , 辗转反侧想辙 。 开弓没有回头箭 , 我想到公社有个副书记 , 是我父亲一个好友的中学同学 , 这张牌也许可以试试 。 第二天我又起了个大早 , 跑了十几里山路 , 运气不错 , 找到了公社那位副书记 。 他在一个走廊里听了我的陈述 , 非常沉静对我说 , 这事儿还是要地方领导支持 , 你回去找总支王书记 。 我知道领导跟我打太极 , 他肯跟你说话已是高抬你了 , 但还是连连点头 , 赶紧走人 。 我悻悻地回家 , 天已不早 , 也没跟妈妈说什么 , 倒床睡了 。 又积攒了一个晚上的勇气和说词 , 第三天早上 , 我就去找总支王书记 。 好在方便 , 我的垸子就是总支所在地 。 我勇敢地走向总支办公楼 , 恰好王书记正好站在大楼的台阶上和人说话 。 我便远远地候着 。 看看他和别人说完了 , 我就快步上去 , 小声地 , 胆怯地喊了声:“王书记 。 ” 他正准备转身 , 瞥了我一眼 , 说:“什么事?” 当时便感到王书记的目光如炬 , 立即就窘了 , 因为地位差得远 , 我从来没跟他说过话 。 虽然他肯定也认识我 。 说实在的 , 一个最底层的乡村青年 , 没见过世面 , 家里又不好 , 到处都缩头缩脑的 , 不说见这一级官员 , 就是见大队干部都是要鼓起极大的勇气 , 生怕不小心冒犯神圣 , 惹出事儿 , 大祸临头 。 我当时即开口不得 , 脸发烧 , 心里尽是恐惧 , 甚至腿都发抖 , 瞬间冷场 。 我又怕书记走了 , 但我对书记也许是一个吸引 , 他没走 , 只是盯着我 。 于是我说了 , 还拉大旗作虎皮——“听说国家……国家大学要招生了 , 我想参加高……高考 , 听说出身不好的青年也可以……” 书记肯定早看出我的来意 , 还没等我说完 , 便以最高的声量斥责我了—— “谁说不讲成分了 , 就你那好个出身 , 你是不是还要替你老子反攻倒算啊 , 你又没读过中学 , 你考什么大学 , 滚回工地去——” 我完全没料到书记会以如此简捷、凌厉的态度和语言对我 。 我立即低了头 , 那种惭愧啊…… 其实我并没有足够的信心 , 但我确实抱有幻想 。 这时我感到的劈头盖脸的冰凌浇下 , 还有主宰者声色中那种居高临下 , 不耻于同类的厌恶感 , 自惭形秽 , 无以言表 。 心一点点冰凉 , 我当时被报纸、广播鼓起的平等与自信 , 顷刻也化为乌有 , 只感到这个世界于我只能如此 , 或者在我任何一点好的改变都是奢望 , 只有抱头鼠窜 , 回归并安分于那种非人的生存 , 才足以抵消那不自量带来的羞辱 。 我不知道我当时是怎样的转身的 , 走回家的 。 虽然时间过去了这么多年 , 书记那话语 , 那声色 , 至今想起 , 依旧震撼不已 , 惶恐莫名 。 这就是1977年我的高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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