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武汉隔离处度过的6天

雒珊武汉大学中国乡村治理研究中心研究人员 2020-02-04 08:12:08字号：A- A A+来源：观察者网最后更新: 2020-02-04 08:12:14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雒珊】武汉新型冠状病毒疫情自12月31日由武汉市卫健委通报发现27例肺炎病例起，截止到1月31日全国总计确诊已近万例，死亡213例，武汉确诊5806例，而四川省增加至177例，我的家乡巴中市到目前为止已经确诊5例。我是一名在武汉高校里上学的研究生，与武汉这个城市相处已经两年多了， 1月19日乘坐动车离开武汉归家，经历了从新冠病毒疫情的早期阶段到现在，从疫情的“中心”到“外围”的事态变化，对疫情以及疫情的防控有着直接的亲身经历和感受，而这次疫情发展到现在，其中一些表现在我看来难免有些“魔幻” 。一、疫情中心的“旁观者” 自武汉市卫健委12月31日公示与华南海鲜市场相关的27例肺炎患者开始，一直到2020年1月19日，我都在武汉华中科技大学学习。在这期间，情势不是没有变化。一开始，虽然肺炎病例在增加，从27增加到59例，但我们对肺炎病例的认识仅停留在华南海鲜市场上。

华南海鲜市场内部，图片来源见水印很快， 1月11日武汉市卫健委在肺炎病例中检测到新型冠状病毒，了解了关于新型冠状病毒的科普后，在与SARS的比较下才有了一些认识，但武汉市卫健委通报了41例新冠病毒病例中，密切接触者都没有发现相关病例，并且1月11日——15日连续5日无新增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病例，这无异于给关注此事的人打了一记强心针。此种情况下，对于一个距离华南海鲜城25公里车程且不怎么出门的我来说，还无法引起对病毒的重视。这应该也是一开始大多数人的心理状态，当时所能想到的防护也仅限于戴口罩和不吃海鲜，甚至忘了带口罩的时候也觉得无大碍。后面几天，情势又有了一些变化，浙江确诊5例均与武汉有关。 19日，当我从武汉站乘坐动车回成都时，武汉已增至62例，但武汉站带口罩的人很少。到车厢后发现，带口罩的人连四分之一都不到，也未设置任何体温检测措施，可以说当时公共防控措施还未开始。我虽然也在网上看到已经有了2例死亡病例，在车厢里坐着有些担心，但自信这场疫情还未波及到自己，便放心回去了。在乘坐的动车还未到达成都时，就在微博上看到要对武汉机场、铁路等站点设置体温监测，宣布说要设置温度检测，才隐隐地开始觉得这场疫情比我想得要严重。我们已经算是利用社交媒体对信息掌握最迅速的一类人群了，当时微博热搜也不过才不起眼的几条而已，相信大多数人也只有年轻人知晓这件事，坐在动车上我还听到临近乘客在讨论这件事情。所以当时我虽然身处武汉——疫情中心，却也只是隔着手机屏幕关注事情发展的旁观者而已。二、滞后的疫情防控真正转折点来自1月21日钟南山院士对这场疫情的情况说明：确定人传人，以及病毒有潜伏期——让我产生了警觉。 21日早上就让母亲买了口罩、酒精、温度计回来，在家进行自我隔离。尽管父母当时也还不清楚事情的严重性，我还是要求他们出门也要戴上口罩，我笑称“这主要是为他人负责，因为你家有个从武汉回来的人” 。不过当时他们带口罩出门走在我们这个十八线小县城的街上，确实算稀奇的了。而后，武汉的确诊病例不断增加，其他各地也陆陆续续出现了首例，网上在有了一些科普和防护知识的同时，也弥漫着一些恐慌。在钟南山院士确定人传人的第二天早上，武汉就出现了超市食材抢购，口罩更是销售一空，就连我们这个小城市，早上我们家刚买了口罩，下午有的药店就卖光了。买口罩的都是年轻人，这是早期由年轻人引领并且延伸至家庭的个人防护。随着全国感染人数的增加，形势空前严峻，武汉市在专家建议下采取了前所未有的“封城” 。正值春节之际，国家卫健委专家提醒春节尽量不聚会，但在我们这个小县城，大家还在开开心心地办着年货，趁着一年难得之际聚会。我们家也收到了大年初一、初二的聚会邀请，父母碍于情面难以拒绝，我打电话向亲戚说明了情况谢绝他们，用的理由是社区医生要求以及担心万一传染给他们家小孩，我也提醒他们疫情的严重性最好不要聚餐。但我们家虽然没去，大家的热闹却依旧未少。

做好居家隔离是每个人的义务，图片来源见水印在家里，我与同样从武汉归家的同学交流。他们都在22日、23日、24日被社区医生、村医进行登记，每日进行体温检测和关怀问候。相比之下，我虽然已经回家5天了，但并未有任何人联系我要进行登记和检测。很快，各个省都启动了一级响应。四川省是1月24日当天启动一级响应的，这时我爸妈以及所有市民才收到了来自相关部门提醒个人防护的短信，直接将他们与这场疫情勾连起来。而我回家一直到27日才接到公安局的电话询问是否从武汉返乡，由此可知我们这个县级市的排查方式，是从公安系统调查个人交通线路是否与武汉相关。果然，当天我接到了好几个电话，其中一个是本县卫健局打来的，问了我的基本情况：有没有症状、接触了哪些人、到过哪些地方，最后加了一句，上面要求必须要打电话关心一下。晚上就有社区的人联系我要来给我量体温，量了之后警告我不要出门，不要感冒，以后每天会过来给我量体温。直到这里，我心里才消除了一些之前的担忧和紧张，我终于被纳入到监控体系中。作为一个虽然离开武汉但仍然具备高风险感染可能的人来说，自觉进入监控体系既是对公共安全负责，也是自己安全的保障。但放心还不过5个小时，魔幻的事情就发生在了我的身上。三、疫情外围的“中心” 我也未曾想到，在被遗忘在监控体系已经长达9天之后，迎来了最大的转折，在四川省下一个不起眼的市里，直到28日，我市还未有一例感染者，我都一度以为这个偏远的城市能够幸免。 28日凌晨一点，三名我所在社区医院的医生敲门进来说要给我量体温，我告知他们5个小时前已经有社区的人来量过了，他们一副不知情的样子，还是给我量了体温。体温正常，随即告知我因为我同车厢有人确诊，要立刻带我去一个乡卫生院集中留观。此时我的身体没有任何异常，所以想争取居家隔离，故向他们说明情况：第一，我回家自觉自我隔离，未出门，未有症状，家中隔离条件也满足；第二，集中留观的地方不能保证我的安全，可能有更大的感染风险，专家提倡自觉进行家中隔离更安全。他们一边让我理解一边给他们的上级打电话，称我必须集中隔离，且许诺我说隔离的地方什么都有，更能保证我的安全。我不断说明情况无果后向他们争取明天再去，需要给我留有洗头洗澡的时间他们才离开。离开之后，我才觉得这件事有很多不妥当的地方，但第二天早上他们打电话说已经把车开到楼下，我提出了几个问题：第一，他们是否有正式的文件，有的话将文件拿给我看；第二，到目前为止自己已经在家自我隔离8天，均无任何症状，身体健康，他们是否担保我在隔离留观处不被感染的安全保障，他们不作回答，说向上级请示。随即我接到了我所在街道派出所的电话，对方是所长，我继续保持礼貌，向他提出了我的问题，他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也拒绝出示文件，向我严肃声明了几点：1.如果我不配合工作就强制执行；2.如果强制执行这小区住户看到了必定引起恐慌，对我们家造成什么影响就“不好控制”了。这后面一句在我听起来是满满的威胁，但看到网上那些对从武汉返乡的人采取封门、断路、排斥、造谣等等，我真的没有信心如果强制执行之后对我家会造成什么恶劣影响。在再三确定集中隔离留观处物资供应充分且保障安全的情况下，我答应前往，并且提醒我爸妈不要送我，急救车在下面，到处都是认识我爸妈的熟人，我担心会有不好的谣言。乘坐急救车来到我们县下面一个偏远的乡卫生院，一路上经过城市再到农村，城市的街道上基本都带上了口罩，还有带着红袖章监督带口罩的人，进入农村之后与城市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乡里未见任何宣传标语，街道上的人都坐在门口，但没几个戴口罩，仿佛这场席卷全国甚至蔓延到国外的疫情与他们无关，这也是疫情防控滞后的表现。到了卫生院之后，发现我们的集中隔离处设置在卫生院的后面，将正常的门诊与留观隔离开，隔离处都是身穿防护服的人，走到后面才发现这里的条件远远不能达到集中隔离标准。经过多方了解，将基本情况介绍如下： 1.这里的隔离留观是从25日开始的，人数逐渐增加至25人，其中包括从武汉返回人员、从外地返乡途径武汉的人员、疑似人员的密切接触者、确诊人员的密切接触者，全部一起在这个卫生院留观。工作人员主要是6个， 3个医护人员负责里面留观人员的后勤、体征检测，包括体温、血压、心率，外面5个医护人员负责统筹管理、物资后勤以及资料收集上报工作； 2.房间是卫生紧急办公室和档案室等办公室腾出来的，里面放了一张病床，一个小柜子，空调是当天才安的，到处是灰，原则上是每人一间，但这里有一家三口住一间的，也有母子俩一间的； 3.问题的关键在于没有独立卫生间，卫生间是公共的，洗手台没有消毒洗手液，后几天才发现还经常停水，卫生间的垃圾也不能及时处理； 4.随着隔离的人日渐增多，医护人员的工作量增多，从一开始每天主动到房间消毒，到现在下午医护人员才有空来消毒或非强烈要求不到房间消毒； 5.医用物资十分紧缺，防护服有限，所以不能随便增加人手，口罩不能保证一天一换，医护人员更是一个口罩用好几天，后面几天隔离人员即使要求也没口罩了，卫生院向卫健局申请物资多次未果； 6.隔离时间应是按可能接触感染者或接触疑似感染者的时间算，但卫健局疫情指挥中心的工作人员告知要从进来留观的时间算，这样我在家隔离的八天就不计入其中，还要再隔离14天。总之除了生活的不便之外，这里不能满足集中隔离的标准，并且在物资没有保障的情况下却还要强制隔离，无疑加大了隔离人员和医务人员被感染的风险。我前前后后就出示文件、强制集中隔离、隔离条件不达标、隔离时间计算等问题进行了多次申诉，遭到了多次拒绝和推脱。最后在我的据理力争下，隔离时间计算问题终于得到了解决，只能调整心态做好准备面对在这里隔离的6天时间。四、疫情防控动员的问题及反思从武汉疫情中心作为一个“旁观者”到现在突然成为地方的焦点“中心”被隔离观察，经历的这一系列转变让人猝不及防，不禁觉得“魔幻” 。也让我有机会观察此次疫情防控过程中出现的种种问题。 1.疫情防控滞后。从全国各省启动一级响应的情况来看，四川省是第二批启动一级响应的省份，结合四川省的感染人数看不算晚，但启动一级响应之后， 27日我才陆续接到本市本县公安局、社区、卫健局的电话，在返乡人员排查、统计、体征监测和隔离等工作方面是比较滞后的。在农村地区，宣传防护工作就更加滞后了， 28日我来到留观点的乡里，未见任何宣传标语，村民几乎全部未戴口罩，对比其他省市的农村疫情防控动员工作还很不到位。这个问题一方面是部署动员是否得力的问题，另一方面，市区可以依靠社区和户籍系统进行排查，农村地区有很多村民在城市生活居住，已经不在原来的村庄范围内生活，排查起来确实有一定难度，防控工作也不好开展。因此，接下来的防控动员工作必须全面铺开，城市坚持社区防控和设点监测，农村除了利用乡村医生外，也可以主要通道设点监测，完善防控监测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