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曾经有一辆德国小钻石自行车 。 车圈27.5吋36孔 ， 是在1952年和我的二大爷同时买的 。 钻石自行车当时是世界名牌自行车 ， 主要是用二战时德国剩下的炮弹材料制作的 。 该车设计简朴大方 ， 除车架、前叉局部呈天蓝色外 ， 通体乌黑 。 钻石车国人习惯叫它“小人头” ， 因为车前的商标牌子上是一个小人儿头像 。 “钻石”牌咋就设计了一个小人儿头？真不知道设计师是咋想的 。 钻石自行车随车带的打气筒、修车工具、钻石摩电滚子、前大灯、后尾灯、钻石锁一应俱全 。 由于采用军工材料制成 ， 所以自行车的骨架特别结实 。 喷涂和上漆工艺也很高超 ， 即便使用数十年 ， 车子上的漆皮还是老样子 ， 在阳光下仍然闪烁着晶莹的钻石光泽 。 据说现在北京老车市（潘家园、后海）钻石尾灯抄得很厉害 ， 仅那对尾灯也要卖到千元以上 。 钻石自行车最值得称道的是它钢圈的材质 ， 不同于其他烤漆圈和后来的电镀圈 ， 非常耐用 。 那车钢制的辐条 ， 摸起来很软 ， 却结实得很 。 区区数十根辐条 ， 能负重上百公斤 ， 可以和加重自行车媲美 。 钻石车的最大特点是靠脚的倒蹬来刹车的 ， 所以人们亲昵地叫它“倒蹬闸” 。 倒蹬闸里面是一圈柱式轴承 ， 向后倒蹬时 ， 柱式轴承沿斜坡向高处滚动 。 导致刹车鼓膨胀 ， 后轮锁死刹车 。 可别小看了这个倒蹬闸 ， 它比一般的自行车闸都灵 ， 平地刹车轻便自如、陡坡刹车灵快敏捷 ， 所以安全系数很高 。 但前轮闸皮是直接作用于前胎上的 ， 用现在的眼光来看有些奇特 。 钻石车骑行起来极为轻快、省力、沉稳 。 曾有人做过试验 ， 骑行同样的距离 ， 这种车比国产车蹬行的圈数要少三分之二 。 因此 ， 跨上一辆钻石车 ， 稍一用力 ， 便若驽箭离弦 ， 两肋生风 。 那种飘飘然的感觉让人陶醉 ， 即便神仙腾飞之举 ， 亦不过如此吧 。 听父亲说 ， 当时在北方骑钻石车的主要是县团级干部及公社书记；听在北京部队大院儿长大的朋友回忆 ， 那时部队里是按照级别来配发的 ， 不是团职就是校官以上 。 所以说 ， 当时能骑钻石车 ， 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 时髦程度相当于现代的奔驰轿车了 。 父亲还说 ， 尤其像他的那种全身带蓝头①的钻石车喜欢的人多 ， 数量少 ， 一上市就一抢而空 。 父亲说 ， 他的车是限量版的（只进口那一批 ， 后来再没进过） ， 所以越是到后来 ， 人们对它越是珍视 。 街头巷尾 ， 经常见三五爱车人 ， 把各自的爱车擦得明光铮亮 ， 聚拢在一起并排放好 ， 象是开观摩会般指指点点 。 热切的切磋 ， 细细的品鉴 ， 那份兴奋愉悦劲儿溢于言表 。 更有甚者 ， 有人竟然舍不得骑 ， 而是擦抹一新包装好后 ， 径直吊到屋梁上收存起来 。 那辆自行车是父亲的至爱 ， 他的多半生全靠这辆车子活着 。 父亲闲暇时常常静静地欣赏 ， 并施以金鸡鞋油 ， 越擦越亮 。 那时 ， 他经常向人炫耀他的钻石自行车 ， 他说：“我年轻时候就特别喜欢自行车 ， 为了买这辆自行车 ， 不知吃了多少苦 ， 差不多一年没吃过肉 。 ”这话没有半点假 ， 那时人们普遍穷 ， 买个车子就当个宝贝似的 ， 恨不得晚上睡觉都搂着它 。 父亲的钻石车 ， 是绝对不让我单独骑的 ， 只有他高兴时才手扶后衣架 ， 让我掏着骑一骑 。 那时 ， 我天天盼着父亲出差 。 他不在家时 ， 我趁母亲不注意 ， 才能悄悄地推走他的车子 ， 偷偷地骑一会儿 。 不知有多少回 ， 连人带车摔在马路上 。 腿磕破了 ， 胳膊摔肿了 ， 而那辆自行车却毫发无损 ， 甚至连刮碰的痕迹都没有 。 我的车技就是靠父亲的钻石车练出来的 。 那时有一个故事在归化城流传甚广 。 有一人极度珍爱自己的钻石车 。 偏偏有一朋友不识相 ， 一次因为有急事 ， 张口向车主借车一用 。 那车主听后 ， 先是一愣 ， 后沉吟良久 ， 平静地问：“你要去的地方远吗？”借车的朋友忙回答：“不远 。 ”车主缓缓说道：“既然不远 ， 那这样得了 ， 我背你去哇 。 ” 记得有一年父亲去山东出差 ， 回来后感慨地说 ， 最喜欢钻石车的就数山东人了 。 尤其在青岛 ， 马路都是很大的上下坡 ， 用闸皮的车子 ， 几天功夫闸皮就被磨光了 。 钻石车因为刹车灵、刹车迅速 ， 曾在胶东大地出尽了风头 。 为了迎合胶东的地貌 ， 上世纪六十年代 ， 青岛引进了德国倒蹬闸技术 。 从“大国防”到“大金鹿”“小金鹿” ， 在全国各地叫得很响 。 但其质量和钻石车子比起来不能同日而语 。 前几年我去山东的厂家考察 ， 还结识一个专门靠鼓捣钻石车为生的师傅 。 他买回旧车 ， 打磨、翻新；有时还干脆买回配件 ， 一个车把、一个前轮 ， 或一副挡泥板 ， 然后组装 ， 就能卖个好价钱 。 他还专门买了车床、买了专业机械 ， 专心加工钻石车零件 ， 着实挣了一笔 。 后来不久 ， 听说这个师傅患癌症死去了 ， 我为之十分叹息：中国又少了一位钻石自行车专家 。 1975年 ， 有几个山东人来呼市走街穿巷地寻找钻石自行车 。 他们看到父亲的“钻石”自行车 ， 一直撵到家里来 ， 出钱要买 ， 父亲不卖 。 不知最后出于何种原因 ， 或许是一念之差吧 ， 父亲的车子被他们用一辆崭新的永久自行车给换走了 ， 父亲为此懊悔了好长时间 。 钻石自行车 ， 五十年代初从东德进口到中国 ， 至今已有六十年的历史了 。 直到如今仍受到广泛追捧 ， 人们以能收藏一辆这样的自行车为莫大的荣耀 。 我的同事老刘也有一辆钻石自行车 ， 那是他1995年冬天 ， 从土左旗买来的 。 那年他去察素齐参加婚宴 ， 忽见一位白发老者也骑车前来 。 他的目光立即被那辆车子吸引住了 ， 不由地仔细端详起来 。 只见那车子前脸安了一个摩电灯 ， 是夜间照明的 。 右前叉上的摩电滚子 ， 像个甜瓜手雷 ， 骑起来可摩擦生电；左前叉上还安装一个老式铃铛 。 那个车铃非常奇特 ， 构件上有一铁轮 ， 用时一拉 ， 利用外胎与小铁轮摩擦 ， 带动两个小锤击打小铃 ， 发出声响；上管尾部 ， 拴着三角形牛皮匣 ， 用来装简单工具；下管上装有打气筒；后上叉 ， 还安有一对尾灯 。 整个车 ， 瓦蓝、锃亮 ， 一看就气度不凡 。 老刘看罢 ， 顿生爱慕之意 ， 立即向老者谦恭地询问起来 。 而老者也毫不保留 ， 一五一十地作了介绍 。 原来 ，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世界名牌“钻石”自行车 。 1952年 ， 他在归绥供销合作总社工作时买的 。 当时 ， 因工资低 ， 手头紧 ， 他还背了债 。 自行车到手后 ， 他不舍得骑 ， 经常挂在墙上 。 五十年代 ， 因中苏交恶 ， 所有与苏东有关的物品 ， 都有点犯忌 。 他干脆把车子藏进凉房 ， 进行重点保护 。 九十年代初 ， 他退休回乡颐养天年 ， 别的东西都扔了 ， 唯独这辆钻石车 ， 被运了回来 ， 常伴左右 ， 成为至爱 。 因为精心保养 ， 此车虽然经过五十多年风雨沧桑 ， 但仍面目一新 。 老者说 ， 此车存世量已经很少 ， 成了名副其实的珍稀 。 老刘当即动了夺人所爱的心思 。 也活该那位老人老伴卧病急需要钱 ， 开出五千元的天价 。 老刘想了想 ， 机不可失 ， 时不再来 。 于是爽快地掏出五千元 ， 买下了这辆资深自行车 。 前不久 ， 一位慕名而来的土豪 ， 在看过车子后 ， 无限感慨地表示 ， 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的钻石车 ， 并与老刘商量 ， 能否转让给他 ， 报酬是人民币两万 。 老刘闻言大怒 ， 立即将来人轰出大门 ， 咆哮道：“有钱别任性 ， 想惦记我的车子 ， 毬门儿也没有！” 据说现在网上的老旧钻石车也能卖到好几万元 。 我有一个邻居 ， 在上世纪七十年代花二百元才买到一辆八成新的钻石车子 ， 但没过多久又卖了 ， 据说九十年代就值五千多了 。 听说还有的人收藏钻石车子舍不得骑 ， 只是挂在墙上欣赏 ， 有的人拿辆奥迪都舍不得换 ， 可见对于钻石车痴迷者不在少数 。 一次酒桌上碰到一位奇人老金 ， 学贯中西 ， 过目成诵 。 三杯酒下肚 ， 便有了几分狂气 。 自谓：天下虽大 ， 无所不知 。 老金说 ， 当年钻石车在德国也被人们炒的火热 。 那时 ， 德国的钻石车行都开在二楼 ， 买车的人选好了车子 ， 掌柜的直接从二楼扔下来 ， 接住了你就骑着走 ， 接不住也能骑着走 ， 绝对摔不坏 。 此法极大地刺激了买主的积极性 ， 人们都纷纷到二楼选货 ， 一楼接车 ， 一时成了风景 。 这是老金在酒桌上讲的故事 ， 不管真假 ， 德国人做事是罕见的认真 。 老金家里也有一辆钻石车 ， 是当年结婚时女方的陪嫁 。 因为老金家境好 ， 不缺洋车 ， 所以这辆钻石车作为了收藏品 ， 一次也没骑过 ， 现在已成古董 。 据老金说 ， 德国人曾多次来中国找过他 ， 想回购回去 ， 作为国家博物馆收藏 ， 而且出价不菲 。 老金说 ， 也真难为了德国鬼子 ， 解放后他不知搬了多少回家 ， 人家仍能找到 。 他猜不透德国人的意图 ， 猜不透就不能撒手 。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 ， 反正这辆车至今仍在老金手里 。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 ， 我从包头二机厂买了一辆羚羊牌自行车 ， 刚骑一年 ， 车圈就已锈迹斑斑 ， 车架子上的漆皮也脱落了 。 更可气的是 ， 一次骑到半路上 ， 脚蹬腿齐根从中轴处折断；另一次是链条断裂 ， 害得我上班迟到了两次 。 由此 ， 我才理解了名牌产品的含义 。 父亲的自行车虽然经历了反右、大跃进、文革 ， 直至被那几个山东人强行换走 ， 它为父亲“服役”了近三十年仍完好无损 ， 自行车的品质真是天壤之别啊！ 父亲的那辆钻石车 ， 不知安葬在哪里 。 我常常想：其实对于人来讲 ， 拥有什么都是暂时的 。 天地玄黄 ， 不管是肉的还是铁的 ， 都不能长久！ 后记： Diamant自行车公司的总部设在德国开姆尼茨市 ， 最初是由Elite-Diamantwerk（精英钻石厂）生产 ， 前身是由弗雷德里克和威廉Nevoigt针织机厂 ， 成立于1882年 。 1895年他们制造了第一辆钻石牌自行车,其工厂是德国最古老的自行车厂 。 2002年被TREK崔克自行车公司收购 ， 终止了钻石牌自行车在德国的生产 。 注①：“蓝头” ， 指的是车架上管、下管、头管连接处 ， 前叉上端、立管中部都是天蓝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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