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方:3月3日:要给我们大家一个说法

@方方3月3日:要给我们大家一个说法依然天阴 , 有点冷嗖嗖的 。 我在郊区的邻居一早发给我照片 。 留言说 , 你家的海棠开花了 , 你的微信被封了 。 微信内容被封 , 我已习惯 。 但海棠开花却实在让人高兴 。 去年夏秋 , 一直大旱 。 树叶全枯并且掉光 , 我很担心这棵树会死掉 。 但是它的生命力竟是如此顽强 , 在早春时节 , 开出这样一树灿烂花朵 。 隔着屏 , 都能感觉到它怒放的兴奋 。今天的信息仍然有好有坏 。 在疫情问题上 , 医生朋友已经相当乐观了:武汉疫情明朗起来 。 在前天向好突破的基础上 , 昨天进一步好转 。 新增确诊和新增疑似加起来不足两百人 。 疑似病例也减少很多 。 这两天可能会进入到低位运行期即所有病例加起来都在一百以下 。 如此这般的话 , 疫情蔓延控制指日可待!现在 , 在巩固成绩的前提下 , 竭尽全力提高治疗效果 , 降低死亡率 , 尽可能缩短治愈住院时间 。是的 , 降低死亡率太重要了 。 可惜 , 死亡的信息 , 仍然传来 。 今天让人们心头震动的是:中心医院梅仲明医生今日去世 , 他是李文亮科室的副主任 。 五十七岁 , 一位技术高超的眼科大夫 。 他的专家门诊曾经相当火爆 。 消息传出 , 他治疗过的病人们 , 纷纷在网上致以怀念 。 我以前在电视台的同事说:他是我的邻居 。 他们所居住的小区居民今天都在为梅医生祈祷 。 愿他安息 。在武汉 , 恐怕没有哪一家医院像中心医院这样惨烈 。 以地理位置而言 , 中心医院就在华南海鲜市场近旁 , 它应该是最早接受新冠肺炎患者的医院 。 第一拨病毒最强的病人恐怕多是先来这里治疗 。 在人们对此病一无所知时 , 中心医院的医生 , 几乎就是第一道人体防毒墙 。 直到他们感染并且成批倒下 , 人们(包括领导)才从满不在乎中恍然:这全新的病毒原来如此厉害 。 只是 , 迟了 。我小哥是这家医院的老病号 , 他说中心医院水平挺高 , 与以前的武汉二医院是一家 。 我嫂子的手术也是在这里动的 。 他这一说 , 我才知道 , 我年轻时经常去看病的南京路市二医院 , 原来改名为中心医院了 。 二医院的前身为汉口天主堂医院 , 有着140年历史 。 我的小说《水在时间之下》曾经还写过这家医院在战争中被日军轰炸的场景 。 老的市二医院仍在原处 , 它是中心医院的另一个院区 。 听说中心医院被感染的医护人员多达二百多人 , 其中不少重症 。 全部是第一批被感染者 。 前些时 , 曾有一篇报道说 , 在李文亮被训诫后 , “一月二日起 , 医院要求医务人员之间不许公开谈病情 , 不得通过文字、图片等可能留存证据的方式谈论病情 。 病情只能在交接班必要时候口头提及 。 对于前来就诊的患者 , 医生们也只能讳莫如深 。 ”另一家媒体“楚天新传媒”亦有一篇关于中心医院的报道 , 其中转引了一张文字图片 , 上写着:“武汉市中心医院已经是被感染的职工最多的医院之一 。 目前超过200名职工感染 , 三个副院长被感染 , 一个护理部主任感染 , 多个科室主任正在用ecmo维持;多个主任医师上呼吸机 , 多个一线医护经历了生死一线间 。 急诊科损失惨重 , 肿瘤科倒下近20个医护……不胜枚举 。 一次又一次惊恐 , 一次又一次撕心裂肺 , 我们心里清楚他们每一个中招的人可能就是下一个自己 。 ”这个更加具体 。 我没有能力去中心医院确认 , 无论这一段是否确切 , 中心医院医护人员伤亡惨重是毫无疑问的 。他们承受了疫情之初生命难以承受之重 。 那么 , 我很自然会想到:明知有感染 , 仍然被感染 。 是所有医生都不具有防护设施 , 又或是迫不得已作“飞蛾扑火”之举?一家医院 , 造成如此之大的伤亡 , 会有人心怀内疚承担其责吗?比方 , 轻的引咎辞职?重的上级惩处?该不会以“这是新病毒 , 大家都缺乏认识”为理由而推它个一干二净吧?中国人不屑于忏悔 , 但在多条人命面前 , 有的人 , 需要我们站出来喊他忏悔:你们 , 就是你们 , 站出来忏悔吧!今天在网上还看到有人在呼吁 , 说应该让这家医院歇业一阵子 , 那么多自己的同事去世和病重 , 其他在岗医护人员所受心理创伤 , 恐怕会太沉重 。二十天的延误 , 二十天的隐瞒 , 带来的灾难当然不只是死亡一件事 。 封城已达四十余天 , 最危险的日子已然过去 , 但最困难的日子却不知在哪里候着 。今天的武汉人 , 依然显得很沉闷 。 另一位医生朋友说 , 在哀伤和抑郁的前提下 , 对未来没有确定感 , 容易导致人的内心极大地缺乏安全感 。 此外还有民生问题 , 普通百姓的经济来源无着 , 也没有确定感 , 即哪天可以出门 , 更没有方向感 , 即什么时候可以工作 。 在自己抓摸不着 , 无法掌控的情况下 , 会导致最基本的安全感丧失 。 这时他要寻找点什么让自己踏实 , 他要抓住一点东西 , 比方说 , 想要有一个说法 。 在疫情紧急时 , 没有人顾及追责 , 也没时间调查 , 人们都以体谅之心 , 放下了所有纠结 。 而现在局势转缓 , 存放在心的问题 , 便会露头 , 就会想要解答 。 此外 , 看到有些事情 , 瞬间就有进展 。 比方出狱女人奔到北京的事 , 比方李跃华无证行医的事 。 同样在疫情之中 , 处理起来无比快速 。 可他们想要的回答呢?比方 , 李文亮的事 , 已经调查了这么久 , 说法呢?是呀 , 李文亮的事 , 是一个结 。 其实 , 中心医院的伤亡 , 何尝不也是一个结 。 这一个一个的结 , 如不解开 , 武汉人的心结也是难以解开的 。 时间越久 , 这个结会越系越紧 , 越变越复杂 , 心头的创面和深度 , 也会越发扩大与加深 。 心理咨询专家说 , 随着着危险的解除 , 真正的创伤 , 会浮出水面 。 变成简单的话 , 就是:你要给李文亮一个说法 , 给中心医院一个说法 , 你也要给我们大家一个说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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