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父母因新冠肺炎离世 她说要把父母“那份”活好( 二 )


当晚,朱竹青吃了点安眠药,迷迷糊糊睡着了 。后来哥哥告诉她,父亲在房里偷偷哭了一晚 。在她印象里父亲是个非常坚强的人,母亲曾提过,这辈子只见过父亲流过一次眼泪,就是她出嫁那天 。
不幸再次降临这家人头上 。2月2日晚,哥哥开始发烧 。武汉市规定,社区负责全面排查发热病人,并将病人送至社区医院对病情进行筛查、分类 。需要到定点医院发热门诊救治的病人,由社区安排车辆 。
朱竹青频繁联系社区 。2月3日,这家人被送到了医院,一测体温,哥哥37.8℃,父亲38.2℃,朱竹青“傻眼了”,父亲之前没有任何症状 。紧接着又安排做了CT,父子俩的CT结果和此前母亲显示的一模一样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快“疯了” 。
她发疯似地,打着各种求助电话,向但凡有一点关系的朋友“寻路子” 。她得安排父亲、哥哥做核酸检测,得为他们求一张病床 。那天,她不停在医院的门诊大厅来回走,父亲怕她太累,让她坐下歇歇 。
后来,哥哥、父亲相继排上了核酸检测,结果都呈阳性 。哥哥比较顺利,2月8日就去了方舱医院 。送哥哥去集合点那天,武汉下着大雨,朱竹青被风吹得浑身发抖,但她站了很久舍不得离开,有了母亲的经历,她害怕这是最后一面 。
等到父亲被安排到医院,已经是2月10日了,他做了两次核酸检测,第一次阴性,第二次才是阳性,因此被耽搁了些日子 。送父亲去医院那天,朱竹青的印象很深,这是父女间的最后一面 。
她记得,那天120车来得很晚,到医院时已是第二天凌晨 。因为交通不便,她恳请司机等她一会儿,等帮父亲办完入院手续捎她回家,“我以为手续很简单” 。结果,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来回折腾了近一个小时也没办妥 。“你跑到窗口,他说给你办好了,你跑到病房他又不让你进去,说是没有办好 。”
父亲当时行动已经不便,因为站不稳,就只能在病房外面的墙角斜靠着 。
【「母亲」父母因新冠肺炎离世 她说要把父母“那份”活好】办好手续、放下行李,朱竹青就往120车赶,背后传来父亲的呼喊声,“小青,小青” 。她泣不成声,父亲轻易不求人,但那时看上去真是孤苦无助,心里难受得紧,但又怕被传染 。“我连抱他的勇气都没有,我真的不敢抱 。”
周围都是新冠肺炎重症病人,她害怕极了,只能远远看着父亲,因为有母亲的经历,她连“老爸你要坚强”这样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不断哭,然后转头,按下了电梯按钮 。
电梯门缓缓关上,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门关上的刹那,她看到父亲无力地把手抬起来,挥了一下 。“要不要再抱他一下,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朱竹青内心挣扎了很多次,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再和父亲亲近一次 。
父亲去世于3月1日 。送父亲入院后,她就作为密切接触者被要求集中隔离,所以没见上父亲最后一面 。

后来,朱竹青常常梦到母亲,在梦里,母亲穿着那件羽绒服,一直在微笑着 。她对着母亲喊:他们说你走了,都是胡说八道,你根本没走对不对?
结果一睁开眼,屋子里空荡荡的,她又哭了起来 。
她不断翻看手机里父母的照片,有很多都是她带着父母旅游时照的 。老两口很恩爱,去哪儿都要牵着手 。住酒店时,她会开一间标准间,三个人挤在一块,那时她觉得自己还像个小孩子,能和父母在一个房间睡觉 。
家里刚装了暖气,老两口兴致起来还作了几首诗,写在了玻璃板上;春暖花开的日子,他们会一起去湖边赏花;闲着没事,他们还一起去游乐场,看年轻人玩……
这一幕幕,朱竹青越回忆越难受 。隔离结束时,她不敢回家,甚至询问酒店缺不缺志愿者,只要包吃住就行 。家里都是父母的物件,她看到就很难过 。冰箱里还有母亲给她装的那一大罐腐乳,当时她还说母亲装这么多干吗,一两年都吃不完,现在她只觉得不够,“这一辈子都再也吃不到了” 。
朱竹青不敢去想这段日子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她经历了种种负面情绪,堆积久了,堵得慌 。
她刻意让自己不再想这些事,亲戚朋友的问候也不再回复,“每次(回复)都像拿个刀子割一下”,她想让自己的心里透点阳光 。
这一段经历中,有许多她需要感谢的人 。她感谢自己的工作单位上海大学,很多同事给过她很多帮助;她也感谢医院那些医护人员,虽然叫不出名字;她还给社区的工作人员写了封感谢信,感谢那些曾陪她痛哭、为她家人入院跑前跑后、自费帮她购药的人 。
“此次疫情是国难,也是家难 。父母离世,家就没了!”她在信里说,“心中痛楚万分,但我仍强迫自己提起笔,写下这封感谢信,因为我要记住在这艰难时期,你们给予我的温暖和支持!这将是我余生走下去的一个动力,因为我不希望心里担负太多愤恨、抱怨、委屈、失望、难过!”
未来的日子,朱竹青想好好走下去 。她没有被感染,一直觉得这是父母在保佑她,她要好好活下去,还要把父母“那份”活好 。
中青报·中青网采访人员 张均斌 来源:中国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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