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封前夜,日月落在武汉的大地上( 三 )




我们谈论起海子落空的武汉之行 , 说到「治病」两个字 , 想到这座城市躺在病床上的人 , 不同时空中的同一个词语相遇了 , 它的含义因此有了层层的叠影 , 正是水中摇晃的波纹:不可捉摸 , 不可定义 , 拿不到手里 , 面孔模糊 。



解封前夜,日月落在武汉的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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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封前夜,日月落在武汉的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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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让我们砍下树枝做好木床

一对天鹅的眼睛照亮

一块可供下蛋的岩石

让我们砍下树枝做好木床

我的木床上有一对幸福天鹅

一只匆匆下蛋 , 一只匆匆死亡


2.

天鹅的眼睛落在杯子里

就像日月落在大地上



海子《给安徒生》



我住在硚口区一家酒店 , 楼里住着附近医院的医生护士和新闻采访人员 。 尽管戴着口罩 , 从人们的眼睛里多能看到疲态 。 一位长期值夜班的酒店前台总是出神地盯着地面 , 而大堂的消毒人员举起酒精壶时手肘耷拉着 , 似乎他不太能举起那灌满又喷完、喷完又灌满的喷壶了 。 我去了几次仍被警车和急救车堵了门的医院 , 翻过几个公园的围栏 , 也去过几个居民小区 , 或新或旧 , 下楼的人越来越多 , 真正能进出的还没有几个 。 人们在等待管制的解除 。



不出门的时候 , 回到酒店 , 我读着约瑟夫·布罗茨基的诗集 , 意外地 , 又想到了海子——也许是所有真正的诗人——走到命运中的极端年月的那一刻 。 据身边人的回忆 , 死前的海子当时正结束了一段恋情 , 而布罗茨基 , 同样的 , 根据朋友回忆 , 他也在一段感情结束后曾企图切脉自杀 。 和中国诗人不同的是 , 1964 年 2 月 , 尚未走出情伤的布罗茨基被捕 , 于是有了本文开篇的那一幕 。



在布罗茨基遭难的前一年 , 分管的书记伊利乔夫谈到「年轻、政治上不成熟 , 却又过于自信、受到无限吹捧」的作家时 , 就已经称他们不再「为人民的英雄业绩而欢欣鼓舞」 。



他还特别谈到注意对年轻一代的教育 , 因为「青年中还有懒汉、精神不健全的人 , 爱发牢骚的人」 , 他们「在大洋彼岸的点头赞许下诋毁艺术的思想性和人民性原则 , 而代之以懒汉和不学无术者的鸟话」 。 伊利乔夫提醒全国:「在我国的条件下没有选择可言:我想劳动就劳动 , 想偷懒就偷懒 。 我国的生活及其法律不提供这种选择权 。 」(《佩尔修斯之盾——约瑟夫·布罗茨基的文学传记》)



因蛀虫罪(不劳而获) , 布罗茨基被判流放五年 。 在诺林斯卡亚村 , 以「长工」身份服苦役的布罗茨基挖石头、刷洗牛棚 , 晚上继续写作 。 他寻找到了英文诗歌 , 读到了奥登 。 确信了奥登的观点:语言需要诗人 , 使语言始终是鲜活的语言 。 布罗茨基确立了语言重于个人意识和集体存在的观念 , 因此决定选择 , 或者说接受了自己的使命:以语言为生 。 虽然是一名坚定的个人主义者 , 布罗茨基同时也确信 , 他使用着人民的语言 , 他同时也应该是人民经验的表达者 。 「我在寒冷中长大 , 把手指缠上/钢笔的四周 , 以温暖手掌 。 」



文学是滞后于历史现场的吗?我不知道 。 最近两个月 , 武汉作家方方以连续的 60 天日记书写 , 见证着武汉的现场 。 她恐怕是最近离人民最近的中国作家 。 她居住的文联小区 , 也正在东湖附近 。 3 月 24 日 , 她更新了日记的第 60 篇 , 也是最后一篇《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 。 我想方方的日记里 , 使用的正是平实、直白的人民语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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