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封前夜,日月落在武汉的大地上( 二 )
我怀疑完整地谈论任何人的死都是不可能的 , 无论是一位宿命深长的诗人 , 还是另一个寂寂无名的死者 。 我想到的是那个濒死的中年人 。 前几天 , 在武汉光谷的同济医院 , 重症监护室 , 我见到医生为那个半身赤裸的病人翻转身体 。 根据医学上的指标 , 他已经是一个接近脑死亡的人 , 靠一台插满导管的复杂机器维持着人工的呼吸 。 那些红色的绿色的导管与电子屏幕里的滚动的字符构成了他最后的生命图景 。 我看见他的脸上泛着一层无以名状的白色 , 嘴巴长着 , 嘴里插着提供氧气的导管 。 他已经周身失去知觉 。 他张成圆形的嘴巴和固定的身躯像是鱼在等待一口水 。
鱼的联想在我脑子里越过时我感到了对一名濒死者的不尊 , 我试图抹走它 , 但这种焦虑反而使这一形象更加稳固 , 之后几天我一想起他便想起了他的嘴巴 , 有失尊重的比喻一直徘徊不去 , 直到出现在此时的叙述里 。 我记得医生仍对他保持端庄的检查 , 但濒死者的毫无回应使所有的照料动作都像是例行公事的修补 。 死亡本身似乎也已经形成具体的形态 , 跟他的身体一起躺在了床上 。 他的手背上留着几处清晰的露出血丝的皮肤磨损 , 像是当时的冬寒所致 。 从脸颊到胸腹 , 他的身体处处显示出能量消耗以后的凹陷 , 而医生回忆一个月前入院时他还是个壮硕的中年人 。 我看了入院时的照片 , 几乎不能认出是同一人——除了同样眼睛紧闭——入院时他已经休克 。
他随时可能不行 。 当时医生在病床边说 。
他能听到我们说话吗?我问 。
理论上不能 。 医生回答 。
走出重症室 , 经过三道隔离门 , 按照要求 , 我一件一件卸下身上的防护服、头罩、眼镜 , 卸下这些帮助生者回避死之危险的保护 , 将它们扔进垃圾桶 。 拿酒精一遍遍涂抹手臂以后 , 回酒店的路上 , 想着那位濒死者 , 尽量抹去那些使我不安的联想 , 我想到的是《回声之骨》里萨缪尔 ·贝克特的悲悯:「死者死得艰难 , 他们是彼岸的非法侵入者 , 他们必须随遇而安 , 屈身于重归污泥的竖井和窨井通道 , 直到死神在长久的默许后不得不履行职责 , 给他们点关注 。 」
第二天 , 我得到消息 , 病人已经不行了 。 如今时隔一周 , 如果真有一条往生之路 , 那么我不知此时那位已在何处 , 他在死界有何遭遇 。
天很暗了 , 东湖的水面在黑色和灰色之间 , 我们走在湖边 , 路旁一侧斜坡上的树木使我想到了重庆丰都 , 前年我去过一次 , 建在长江岸边的丰都被称为「鬼城」 , 古代传说里「鬼国」的京都 , 是人死后的灵魂归宿之地 。 我记得那里的长江边有一块长长的斜坡 , 夜里 , 乘凉的市民散落在斜坡上 , 远远看过去黑压压一片 。 当时的图景结合传说 , 使我如今回想起来总觉得有不真实的感觉 。
我讲了丰都长坡的印象 , 朋友说 , 她牢牢记得几次关于东湖的死亡 。 我们说起来 , 认为是长江的开阔似乎能包容人的恐惧 , 而幽闭的湖水可能正相反 。
我们逆时针走 , 走到武汉大学的凌波门 , 天空里响起隆隆的惊雷 , 时断时续 , 自远而近 , 雨点很快落在了下来 。 有些雨点从鼻梁钻进了口罩 , 一直流到嘴角 。 我们走到已经停了两个月的公交站台下避雨 , 按照我们已经被驯化的习惯 , 各自低头看起了手上的手机 。
此时湖面上摇晃着远处高楼的灯光 , 波纹集体向一个方向游荡 , 似乎是急落的雨水刚好填补了流走的空缺 。
我知道为什么叫凌波门了 , 一个人说 。
东湖很美 , 但印象里好像没有什么诗句 。 另一个人说 。
自然而然地 , 我又想起了海子 。 路上的时候我在手机上搜索「海子 武汉」 , 意外地得到一个信息 , 海子的胞弟查曙明曾说 , 1989 年初 , 海子去世前 , 曾计划四月来武汉看胃病 , 已经在单位请了假 。 但未到四月 , 诗人走向了山海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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