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刊社」旷野的诗意|李元胜( 三 )


当天晚上 ,我有点儿轻微的高山反应 , 还觉得有点奇怪 。 再想一想就明白了 , 起得早 , 早餐前就跑到酒店后面的山坡上拍野花 , 然后一整天没消停 , 有这点反应是正常的 。 我打起精神 , 从背包里取出纸笔 , 画了一个弧线 , 又画了一个漩涡一样的小帽子 , 然后闭着眼睛倒在床上 。 几乎是同时 , 两首诗就想好了 。 我坐起来 , 晕乎乎地把它们写完 。 写得太快太顺手 , 我反而有点担心 , 直到两个月之后 , 发现还是没有找到要修改的地方 , 于是定稿 。 (二首录一)
《玛曲》
我来的时候 , 黄河正尝试着
转人生的第一个弯
第一次顺从 , 还要在顺从中继续向东
这优美的曲线其实有着忍耐
也有着撕裂 , 另一条看不见的黄河
溢出了曲线 , 大地上的弯曲越谦卑
它就越无所顾忌
它流过了树梢、天空、开满马先蒿的寺庙
流过了低头走路的我
它们加起来 , 才是真正的黄河
可以谦卑顺从 , 也可以骄傲狂奔
只要它愿意 , 万物
不过是它奔涌的河床
有一次我去四川小凉山地区采风 , 同行的有著名诗人张新泉 , 我们在山道上缓缓走着 , 他很有兴趣地看我拍摄路边的野花、青蛙 , 不时聊上一两句 。 突然 , 我在草丛中发现了一条蛇 , 然后悄悄靠近观察和拍摄 , 我们两个没说话 , 但还是惊动了它 。 蛇迅速地溜走了 , 溜出一条好看的曲线来 。 我赞叹了一句 , 蛇行的线路真是好看 。 我又对张新泉先生说 , 就用蛇行的曲线来写一首诗 , 应该很有意思 。 当天晚上我就真写了 , 尝试让一首诗获得蛇形向前的力量 。
如此戏剧性的案例还有一些 , 但更多的时候 , 旷野带来的影响是潜在的隐蔽的 , 并不作用于写作的制式 , 如果不是写作者自己 , 可能感觉不到这种和全新诗意的意外遭遇 。 而每一次 , 我都感觉自己既有的写作模式必须改变 , 才能够匹配在旷野的此时此刻所感觉到的东西 , 它给我如此之大的压力 , 不管是结构、造句 , 还是用词的细节 , 所有的一切 , 都必须为眼前的写作而弯曲 , 甚至突如其来地进化 。

我的文学启蒙来自于童年接触到的唐诗宋词 , 中国古典文学是一笔巨大的遗产 , 至今仍滋养着我们 。 但是我的诗歌写作 , 却是就读重庆大学接触到德语诗人里尔克的作品才开始的 。 我的很大一部分写作 , 是把自己和自己的内心 , 当成急剧变化的时代的探测器甚至试纸 。 这不仅是一个写作者的责任 , 也是推动写作变化和前进的动力 。
在这样的工作中 , 中国古典文学的影响是相对微弱的 ,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模糊的背景 。 我个人的写作和它之间似乎有一个缝隙 。 当我独自穿行在海南岛的尖峰岭午夜的丛林深处 , 当我在云南勐海县勐阿管护站的瞭望塔上俯视群山 , 总是思绪纷飞 , 其中一缕就是感觉到那个缝隙其实非常巨大 , 因为我面对的无边景象就处在这个缝隙里 。
是的 , 多数时候 , 当我们谈到自然 , 其实谈的是我们从书本上接受的关于自然的知识(包含着很多神秘和未知的自然蜷缩在这些概念里) , 或者 , 谈的是城市及周边被圈养、修饰甚至根据人们需要格式化过之后的自然 。 真正的自然似乎在地球上步步后退 , 再过几百年 , 地球上是否还有真正的旷野?
而对于古代诗人来说 , 城市和村庄只是大自然边缘的点缀 , 时代变化很慢 , 宇宙亘古不变 , 他们的诗歌更多得到自然的滋养 。 除去文明的进展 , 特别是科学的发展 , 我们之间还有一个很大的区别 , 就是自然的萎缩 。 孕育诗歌的温床不一样 , 解读诗歌的背景也不一样 。 我们丧失了对自然的敬畏 , 或许 , 也部分丧失了在自然中获取启发和想象力的能力 。
在我看来 , 自然不仅仅是指地球上的海洋和荒野 , 还包括我们的天空 , 天空上的星月、银河……以及 , 整个宇宙 。 这无比浩大的自然中 , 有宇宙自身的大小法则 , 有古人所说的道 , 有无穷多个可能是互相嵌套在一起的世界 。 在宏大的宇宙法则中 , 人类漫长而灿烂的文明不过是微小的斑点 。 我们的写作背景 , 还只能是我们的城市和历史吗?这无限的自然 , 理所当然的也应该成为永远悬挂在我们思考和写作中的背景 。 成为我们写作时背靠的永恒天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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