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我最后还是飞到了纽瓦克

美国■我最后还是飞到了纽瓦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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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民》[德]温弗里德·塞巴尔德 著刁承俊 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9年3月
美国■我最后还是飞到了纽瓦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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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我舅公阿德尔瓦尔特几乎没什么印象 。 就我可以肯定的而言 , 我只见过他一次 , 那是在一九五一年夏 。 当时所有的美国人——舅父卡西米尔同莉娜和弗洛西、姨妈菲妮同特奥和两个双胞胎孩子、未婚姨妈特蕾斯 , 一连好几个星期到我们在W的家中做客 , 有时结伴而来 , 有时陆续而至 。 在这段时间 , 有一次就连来自肯普滕和莱希布鲁克的姻亲——众所周知 , 移民在异国他乡倾向于寻求自己的同类——都被邀请前来W待上几天 。
这次大约有六十人的家族团聚 , 使得我第一次 , 我相信也是最后一次 , 见到阿德尔瓦尔特 。 很自然 , 他一开始并不比别的亲戚给我的印象更深 , 当时我们家被客人们搅得乱哄哄 , 而且由于人们不断搬进搬出 , 整个村庄也乱哄哄 。 不过星期天下午坐在射击协会的咖啡长桌旁 , 当他应邀作为可以说是移民和他们的先辈当中的最长者 , 对济济一堂的亲属讲话 , 在他站起身、用小勺敲打玻璃杯的一瞬间 , 我的注意力不可避免地转到他身上 。 阿德尔瓦尔特舅公个子不是特别高大 , 但气宇轩昂 , 使得所有在场者的自尊都得到证实和提升 , 就像从四周啧啧的赞许中可以推断出来的 , 尽管他们与舅公相比要逊色得多 。 这是我作为一个七岁孩子 , 同这些总是囿于自身幻觉的成年人相反 , 立即就看出来的 。 舅公在长桌旁讲话的内容虽然再也想不起来 , 我却记得这一事实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毫不费劲地使用的德语全无我们本地方言的一丝痕迹 , 以及他运用的词和短语我充其量只能猜出是什么意思 。
在这次于我而言值得纪念的亮相之后 , 阿德尔瓦尔特舅公便从我的视野中永远消失不见了 , 第二天他乘邮政汽车前往伊门施塔特 , 再从那里乘火车去了瑞士 。 我甚至连想都没有想到过他 。 关于他两年后去世之事 , 更不用说那些与此有关的情况 , 在我整个童年时代一点儿也没有传到我耳朵里 , 很可能是因为特奥姨父的突然去世——他在有一天早上看报时中风——使菲妮姨妈连同两个双胞胎孩子陷入极其困难的境地 。 与这种状况相比 , 一个孤零零的、上了年纪的亲戚去世 , 就很难引起人们的重视了 。 再说 , 菲妮姨妈同阿德尔瓦尔特舅公关系密切 , 让她来告诉舅公的情况再合适不过 , 可现在 , 正如她所写的 , 为了勉强养活自己和两个孩子 , 她不得不没日没夜地工作 , 因此可以理解 , 她是第一个在夏天那几个月不再从美国来访的亲戚 。
卡西米尔也来得越来越少 。 只有特蕾斯姨妈基本上还定期到来:首先 , 因为作为未婚之人 , 她没什么牵累;其次 , 因为她一生都在害无法遏制的思乡病 。 她每次都来三个星期了 , 还会由于久别重逢高兴得眼泪纵横 , 而在出发前三个星期 , 也会由于依依惜别而痛哭流涕 。 如果她在我们这儿待的时间超过六个星期 , 那么中间就会有一段大多用做手工活来打发的平静时期;但如果少于六个星期 , 那我们便真的拿不准她之所以哭成泪人 , 是因为她终于又可以回到家里 , 还是因为她已经在害怕又要离去 。
她最后一次来访是一场名副其实的灾难 。 在喝早餐咖啡和用晚餐时 , 在田野散步和购买她最钟爱的胡梅尔儿童肖像时 , 在解填字谜和往窗外看时 , 她都在暗自哭泣 。 当我们乘施雷克出租汽车公司的新欧宝“船长”车把她送到慕尼黑 , 肯普滕与考夫博伊伦之间以及考夫博伊伦与布赫洛泽之间的林荫道树木在晨曦中从旁飞驰而去 , 她坐在后座我们这些孩子之间泪流满面 。 后来 , 在她拎着帽盒走过里姆机场 , 向银色飞机走去时 , 我从观景阳台往外看 , 看见她忍不住不时啜泣 , 然后用她的手帕擦眼泪 。 她没有再回头看一看 , 便登上舷梯 , 穿过阴暗的洞口 , 消失——可以说 , 是永远消失在飞机的机舱里 。 有一阵子 , 我们还能收到她每周一封的来信(她总以这些话开头:我老家的爱人!你们的情况到底怎么样?我很好!) , 但是后来 , 我从定期给我随信附寄的美元钞票没有到达这件事看出 , 这种丝毫不差地坚持了差不多三十几年的通信中断了 。 在狂欢节期间 , 母亲只好让人把讣告登到报纸的广告页上 。 讣告这样写道:我们亲爱的姐姐、小姨子和姨妈在短期重病后 , 于纽约与世长辞 。 借此机会——如果可以这样讲的话——又再次谈到特奥姨父的英年早逝 , 但我记得很清楚 , 并没有谈到同样在几年前才去世的阿德尔瓦尔特舅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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