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我最后还是飞到了纽瓦克( 二 )


我们的亲戚们的夏季探望 , 很可能就是我在未成年时怀着的总有一天我也会移居美国这一想法的最初缘由 。 然而 , 对我的美国梦来说 , 更为重要的是驻扎本地的占领军所展示的另外一种日常生活 。 占领军的公共道德被本地人认为有失一个战胜国的体面 , 这一点可以从那些有时用手掩着嘴轻声说 , 有时扯开嗓子大声说出的评论中听出来 。 他们任被征用的房屋变得破败 , 阳台上没有鲜花 , 窗户上装的是防蝇细网而不是窗帘 。 女人们穿着内裤走来走去 , 把黏上口红的烟蒂直接抛到大街上 。 男人们把双脚放在桌子上 。 孩子们则把自行车扔在花园里过夜 。 至于对那些黑人有何看法 , 没人知道 。 正是这些负面评论在当时增强了我对这个我唯一知道的外国的憧憬 。 先是在没完没了的课时当中 , 然后是在暮色中 , 我想象着我那绚烂多彩的美国前景的每一个细节 。 在这个想象中的美国化阶段 , 我时而骑马 , 时而坐在深褐色的奥兹莫比尔汽车里 , 走遍合众国的四面八方 。 这一阶段在我十六到十七周岁之间达到顶峰 , 当时我试图按照海明威式英雄的心理状态和身体姿势来培养自己 。 出于可以想见的种种原因 , 这个模仿计划从一开始就注定要失败 。
以后 , 我那些美国梦便逐渐烟消云散 , 一旦消失殆尽之后 , 很快便让位给一种对所有关于美国的东西都感到厌恶的情绪 。 这种情绪在我上大学期间就已深埋我心 , 以至于我很快就感到 , 没有什么比我在不受强迫的情况下去美国旅行这种想法更荒唐的了 。 尽管如此 , 我最后还是飞到了纽瓦克 , 在一九八一年元月二日 。 这次改变主意的诱因是一本在几个月前被我偶然发现的母亲的相册 , 其中有一些我完全没见过的我们那些在魏玛时期移居国外的亲戚的照片 。 我端详这些照片的时间越久 , 心中就越开始渴望去设法打听更多有关照片上那些人的生活 。 譬如下面这张照片是在一九三九年三月的布朗克斯拍摄的 。 最左边是莉娜 , 坐在卡西米尔身旁 , 最右边是特蕾斯姨妈 。 除了戴眼镜的那个小女孩 , 别的那些坐在长沙发上的人我都不认识 。 这个小孩就是弗洛西 , 她后来成了亚利桑那州图森市的一名秘书 , 五十多岁时还学会了肚皮舞 。 墙上那幅油画画的就是我们的故乡W 村 。 就我所能查清的情况来看 , 此画已被视为失佚 。 卡西米尔舅父把它作为他父母的一件送别礼物卷在一个纸板卷筒里带到纽约 , 就连他都不知道它会去了哪 。
这样 , 我就在元月二日那天——那是阴暗、绝望的一天——从纽瓦克机场出发 , 沿着新泽西州高速公路驱车往南 , 向莱克赫斯特方向驶去 。 菲妮姨妈和卡西米尔舅父连同莉娜在七十年代中期从马马罗内克 , 或者说得更确切些 , 从布朗克斯搬出来之后 , 在那里一个坐落在蓝莓林中的所谓退休社区 , 买了一栋有凉台的平房 。 就在机场外面 , 我差一点偏离道路 , 当我看见在一座真正的大垃圾山的上方 , 一架大型喷气式客机像遥远史前时代的怪兽一样 , 慢慢腾腾地飞向空中 。 它后面拖着一道深灰色的烟幕 , 有一瞬间让我感到 , 好像在张开它的翅膀 。
内容简介
本书是塞巴尔德的成名之作 , 包括四个超长短篇小说:第一篇《亨利·塞尔温大夫》讲述了塞尔温大夫的一生 , 他从七岁随家离开立陶宛乡村 , 本想去美国却流落到英国 , 在晚年一贫如洗;第二篇《保罗·贝雷耶特》讲述了一位深受学生喜爱的国民小学教师的一生 , 因为家族的不幸 , 他陷入被驱逐者的忧郁和对德国的复杂情感;第三篇《安布罗斯·阿德尔瓦尔特》讲述了移居纽约的舅公带传奇色彩却又悲凉意味十足的一生 , 他靠着自己的努力成为大银行家的管家 , 但最后住进疗养院 , 主动接受休克疗法;第四篇《马克斯·费尔贝尔》讲述了画家费尔贝尔的一生 , 以及费尔贝尔母亲留下的回忆录 。 这些不同的故事有一个共同点 , 即都是关于背井离乡的犹太人在原居住地和异国他乡的悲惨遭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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