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人】严歌苓:我能永远吃苦,但我不可能永远年轻……( 二 )


钱和时间在这年头都极不禁花 , 但钱好歹还能储蓄 。 有时我甚至想 , 失眠就让它失吧 , 不必花许多时间跑卫生所 , 花许多时间说服医生开给我大剂量的安眠药 。 把失眠的时间用来读书没准倒读出个学者来了 。 但别人不同意 , 我的亲友和一切人都不能允许这个人在人人皆睡的时间独她醒着 , 所以我还是去睡 。先是仔细地睡 , 再是努力地睡 , 最后是歇斯底里地睡 , 直睡到倦意全无 , 大汗淋漓 。 一次最长的失眠是三十四个通宵 , 当我硬撑着坐到稿纸前时 , 不得不承认脑子已接近一个白痴 。 这时 , 眼泪哗哗地在我脸上流 ,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 , 我非但不能做一个成功的作家 , 我恐怕连个正常的人都算不上了 。
当我把长篇小说稿扛到编辑面前时 , 只字不提我的失眠 , 以及由失眠引起的种种病症 , 诸如突发性头痛 , 它痛得让我很自然地想到女人临盆时的阵痛 , 痛得真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中娩出似的 。 交稿后 , 我一连许多天不敢见编辑 , 我又是失眠又是头痛地写掉了偌大一摞稿笺 , 若不成 , 我只有自杀去了 。 幸而它们都成了 。之后 , 有人向我谈起我的小说文字之流畅 , 结构之整体 , 什么一气呵成之类的话时 , 我就在心里说:“天晓得!”
我的午饭通常是苏打饼干、牛奶 , 阔的时候吃点水果 。 不能吃饱 , 吃个太饱午饭的恶劣后果是个大长午觉 。 失眠人往往在没希望睡的时候闹瞌睡 。 在美国时有人问我:“我在大陆看见许多办公室里放着床 , 是怎么回事?”我告诉他那多半是午觉设备 。 他想了一会儿说:“你们什么时候把床从办公室搬出去 , 你们就有希望了 。 ”
我总是在午饭时间打开电话铃 。 一九八七年九月的一天 , 电话里传出一个怪极了的声音:“你是女作家严歌苓吗?”
我说是 。 心想这人有什么病 。 他说他是美国大使馆新闻文化处的 , 看了《中国日报》上介绍我的文章对我很感兴趣 , 并问我对美国感不感兴趣 。 我说当然 。 “那么我们给你一个机会到美国访问 。 ”
接下去 , 这个讲中国话的美国人问我想见哪些美国作家 , 我一口气讲出几个估计都健在的 , 但心里想 , 我想见谁得看谁想见我 。 等我挂上电话 , 发现十个手指尖都在打战 。 我除了对自己的坚韧自信之外 , 对我所具奋的任何东西都没有自信过 。 我从不结交朋友 , 因为我相信自己毫无社交魅力;我喜好穿着 , 那是我相信自己不够漂亮;我从不把小说推荐给任何人 , 那是我认为它们全是些辜负我的东西 。 我没有自信 , 因此我远不能潇洒地、泰然地对待这样一个消息的降临 。 连续几天 , 我激动得什么也做不了 , 并且不想与任何人讲话 。 十九岁那年 , 当我第一次发表作品时 , 也兴奋得闷声不响了好几日 , 除了偶然向着一片空虚傻笑一下 。 也就是从那时起 , 我不安分了 , 不再想老老实实做个舞蹈演员 , 不再从早到晚穿着一双肮脏的舞鞋 , 毫无指望地蹦啊蹦 , 我瞄准了 , 或许有另一种成功的可能 , 一个大的转折或许就在前面等着我 。
直到我到了美国 , 我想见的大作家们绝大多数都没见着时 , 我才进一步明白 , 在我的祖国和这个国家之间没有平等可言;在我与他们之间更没有平等可言 。 因此我把这次访问看成自己某种意义、某种程度的成功 , 实在有些可怜 。
我从童年 , 少年 , 直到如今 , 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在躲避做一个平凡的人 。 我想我们十多亿之众的国家并不缺少平凡者 , 不必再向人人提倡平凡 。 战国时的大夫们 , 若三个月闲居 , 主张和思想不被采纳 , 自己不被任用 , 就有同僚来安慰他了 , 他也就耻于继续默默无闻地待在这个国家 , 而是驱车出走 , 到别国寻求重视 。 看来追求平凡也并非我们民族世袭的美德 。
第三部长篇《雌性的草地》 , 我写得极苦 , 这是个地道的“怪胎” , 连修改都很难找到地方下手 。 它害得我写坏了脾气、胃口 , 以及与母亲的关系 。 母亲是在我的开导下和父亲离婚的 , 父亲是在我的支持下得到感情上的解放的 。 我通常是以又长又频繁的信来安慰感情上有伤的母亲 , 而这次却长达三个月我没给她一封像样的信 。 甚至她提出要来看我 , 也被我硬着心拒绝了 。 在这部小说里我为自己设计的难度 , 使我无力再顾及别的什么 , 连去美国的访问都变得不重要起来 , 访问日期被我几次申请推迟 。 看见妈妈信上写:“年轻时 , 我以为丈夫需要我;年老了 , 我又总以为女儿会需要我 , 实际上 , 我始终在自作多情 。 ”我为这些词句流泪 , 心里既烦恼又委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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