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无观■“我是我自己的反方向”:再论诗和梁平的诗 || 天无诗评( 三 )


与时间纠缠一生 ,
在最后的时间里 , 轰然倒下 。
蓝色的波罗的海在嚎啕 , 波及
所有的水面和陆地 。
为时间唱挽歌的波兰老人 ,
被时间掩埋在克拉科夫家中 ,
时间为他而凝固 。
那些用波兰语写成的诗歌 ,
繁衍成其他民族的语言 ,
覆盖了世界 。
这是波兰的一个神话 ,
可以用时间制造画面和记忆 ,
并赋予它庞杂寓意的神话 。
制造这个神话的大脑 , 是一片海 ,
无数种类在海里相互撕咬 ,
相互激活 , 排列出井然的秩序 。
像这个人复杂、有序的身份 ,
阔少、制作人、外交官
诗人、教授、流亡者……
时间在他的笔记里 ,
惶恐、困惑、悲伤和虚无 ,
每一个时刻都有斧凿的痕迹 。
绝望中昂首法西斯的屠刀 ,
以鲜血分行救赎历史 。
敏锐、毫不妥协的承担 ,
撕开人类剧烈冲突中的赤裸 ,
在时间之上 。
(《时间上的米沃什》)
这首诗写的是诗人米沃什还是那位写米沃什的“我” , 诗人?都是 , 又都不是 。 米沃什成为波兰的一个“神话”恰恰是因为在属于他的时间中 ,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具体生命 。 这一生命既是浩大无边的 , 又是无微不至的 , “制造这个神话的大脑 , 是一片海 , /无数种类在海里相互撕咬 , /相互激活 , 排列出井然的秩序” 。 《时间上的米沃什》是一首生命之诗 , 也是一首关于时间——“时间”同样是梁平诗中关键词之一——的颂歌 。 由此生命 , 写诗的未现身的“我”确认“敏锐、毫不妥协的承担”是生命的必需 , 也确证于诗中“撕开人类剧烈冲突中的赤裸”的必要;这种确认和确证是写作者注入自己生命中的某种“绝对律令” 。 那么 , 诗人米沃什在其一生、在超越时间的意义上 , 实现了其生命的彻底性了吗?诗人梁平和这首诗的读者无从回答 。 但米沃什曾经很肯定地说:“我确实认为最好的成绩都是由那些直接与生命建立联系而不是与书写文字建立联系的人取得的 。 ”( 《米沃什访谈录》 , 黄灿然译)他把诗歌理解为一种“去芜存菁”的行为:祛除以“日常生活”为名填塞进诗行的芜杂 , 直至在时间中 , 在诗人的持久忍耐中 , 在日复一日单调而艰辛的劳作中 , 使之沉淀出属于个体生命的熠熠光华 , 像一个人最后的骨殖 。 只不过看起来 , 当许多诗人 , 尤其是年轻一代诗人在诗中让出“我” , 以便以客观、冷静、不偏不倚的方式凸显世界“本来”面目的时候 , 诗人梁平坚定了一条落尽岁月沧桑的“茶马古道”:让一个个“我”接踵而至 , 与这个世界亲密接触、交会、摩擦乃至冲撞:
我执意要到湖中的岛上 ,
远远地看 , 上面没有树 , 裸露的石头 ,
被水包围 。 在东湖见到的湖光山色 ,
随手采撷都可以享用一生 。
而我发现了那座孤岛 ,
身体有些战栗 , 不能自已 。
雇一条小船摆渡 , 湖面的烟波 ,
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 。
我像一个戴上头套遭劫持的俘虏 ,
被押解到岛上 。
除了石头还是石头 ,
我不明白这些石头是扎进水里 ,
还是从水里生长起来 。
在岛上 , 我看见东湖的波涛了 ,
无风也起浪 , 靠近水边的石头 ,
已经遍体鳞伤 。 环岛一周 ,
连一棵小草也没有 , 鸟在头上盘旋 ,
飞了 。 船 , 被固定在岛边 ,
船夫一直背对着我 。 我回到船上 ,
暮色涂满天空 , 岸边的灯红酒绿里 ,
有人在向我招手 , 我的手 ,
怎么也举不起来 , 不能挥动 ,
不敢对那些石头说再见 。
(《湖心岛》)
“湖心岛”不啻是诗 , 以及写诗的人 , 在今天这个世界中的境况的最好隐喻;在如此“执意”的“我”的凝视与推动下 , 可以意识到它在生长 , 在扩大 。 每生长一寸 , 扩大一分 , 它与世界的接触面就随之延伸 , 其边缘所激起的浪花便更其晶莹、透亮、迷幻 。 在这个世界上 , 也在处于这个世界的孤岛中 , “我”是自愿戴上头套、自愿被押解的俘虏 , 仅仅出于一种探索未知世界的巨大好奇 。 “我”在仿佛“扎进水里” , 又恍若“从水里生长起来”的遍体鳞伤的石头身上确认了自己 , 就如同在几乎同一时间写下的《石头》一诗中 , “我”确认“我”的前世就是赤裸的石头 , “无论在陆地还是海洋 , /无论被抬举还是被抛弃 , /都在用身体抵抗强加给它的表情 , /即使伤痕累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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