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吴小如:关于京剧《虹霓关》( 二 )
此戏二本的东方氏并无大段唱工 。陈德霖曾由文士孙某撰词 , 陈自编唱腔 , 于东方氏出场时加唱八句西皮慢板 , 并由高亭公司录有两张唱片(事在1925年 , 由孙佐臣操琴) 。但并未在舞台上正式演出过 。据《京剧剧目初探》 , 不少地方剧种均有《虹霓关》这一剧目 , 看来京剧也是从地方戏的老剧种移植过来的 。
最后我想说 , 如果一位作者没有见过实况演出或原始文献 , 便对一出戏大发议论 , 我以为是十分欠妥的 。
2009年春写于北京
(摘自 《文汇报》)
附录:从霓虹关到斯德哥尔摩
【#京剧#吴小如:关于京剧《虹霓关》】读《黄裳散文选集》(百花文艺出版社204年9月2版) , 书末有《芥川的话》一篇 , 讲述芥川龙之介观看梅兰芳主演京剧《霓虹关》的感想 。黄裳说芥川此文出自《侏儒的话》一章 , 我手头恰好有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的芥川散文集《侏儒的话》 , 实出自《批评学——致佐佐木茂索君》一章 。芥川的文章很短 , 却大有深意 。戏剧有所本 , 是根据长篇评书《兴唐传》(据清乾隆年间话本小说《说唐》改编 , 又名《大隋唐》)而来的 。20世纪30年代 , 北京评书艺人品正三在家传《隋唐》的基础上 , 觅得双厚坪《隋唐》的书道儿 , 熔煮一炉 , 在北京书坛上颇有代表性 。陈荫荣得其师品正三所传此书 , 再予加工 , 详细讲述了《隋唐》全本 , 经人整理得140万字 , 取名《兴唐传》 , 于1984年由中国曲艺出版社出版 。隋唐英雄——程咬金、秦琼、罗成、裴元庆、杨林、单雄信、李元霸、王伯当等等 , 每人的形象都鲜明而挺立 。尤其是程咬金 , 虽然也被塑造成一个莽夫 , 但是他又不同于杀性十足的李逵 , 他粗中有细 , 宛如清泉泻石 , 堪称《兴唐传》里塑造得十分完美的英雄 。但是贾家楼聚义时排名第六的王伯当呢?就不是一两句话说得清楚的 。《说唐》中 , 王伯当具有“一踩几头翘”的机滑 , 兼有神射绝技 , 属于瓦岗寨一员不可或缺的勇将 , 最后跟李密叛唐 , 被万箭穿心 , 应了“马上摔死英雄汉 , 河中淹死会水人”的惯例 。但在评书中 , 王伯当被赋予了过多的粉墨 , 面目十分模糊 。没有什么神箭 , 王伯当只是有万福不当之勇 , 号称“拼命勇三郎” 。王伯当超越武功的神来之笔 , 是霓红关收妻一役 。陈荫荣的《兴唐传》和单田芳的《隋唐演义》对这一伦理矛盾处理得大不相同 。《兴唐传》中的霓虹关的女将是新文礼的妹妹新月娥 , 向王伯当求亲 。其间 , 新文礼夫妇自刎身亡 。王伯当觉得新月娥是以一己之私而忘了手足亲情 , 狠毒妇人心 , 因此在取关时 , 新月娥为了爱情 , 飞奔上马连武器都没带就开城门去迎接他的单方情人 , 可是王伯当一枪就将新月娥刺于马下 , 展现了铁血英雄的血性一面 。但在《隋唐演义》里 , 女将的名字改成了东方玉梅 , 成为了新文礼的妻子 。因为新文礼为人残忍 , 平时总是虐待东方氏 , 所以新文礼战死后 , 东方夫人报仇之心并不太重 。经程咬金辍合 , 王伯当娶东方氏 , 最终以大团圆而告终 。但戏剧里的求爱与求欢 , 就复杂多了 。“虹霓”原作“红泥” , 清抄本有《黄土关》 , 东方氏名赛金 , 为东方煌之妹 。东方氏美艳逼人 , 她蛮靴窄袖 , 枪马绝伦 , 誓欲为夫报仇 , 血刃王伯党 , 以泄此恨 。始与瓦岗诸将遇战 , 不数合瓦岗将皆败北而退 , 继而见王伯党至 , 其部下偏裨牙卒 , 无不咬牙切齿 , 格外奋勇 , 以助夫人威 。咸以为夫人此际 , 一见仇人之面 , “夫人甫启齿问罪 , 即一阵眼花缭乱 , 手震颜沩頳 , 娇躯险些从马上坠下 , 继而复四目向观:我这里觑个出神 , 他那里也瞧个饱 , 按兵不动 , 弄得两下里的兵丁都惊诧不定 , 并且惊诧了一阵 , 也都个个看呆 。”东方氏的凛冽杀气立刻化为一见钟情 , 表示只要对方愿意投降 , 就以身相许 , 并把虹霓关拱手交给瓦岗寨 。这是一个爱情高于一切的选择 。洞房花烛夜的那晚 , 东方氏的前夫显灵 , 大红的喜帐变成了哀悼的白幕 。但经过东方氏一番奇怪而坚贞的言辞 , 阴魂退却 , 东方氏与王伯当于烛影摇红中飘飘欲仙 。据说 , 剧情引人之处 , 是在于东方氏勇于冲破礼教的行为 。问题是 , 如此爱上杀夫仇敌的极端女权的美满爱情 , 体现了怎样的人性呢? 芥川龙之介回避了这个人性之问 , 而着迷于“不是男人猎获了女人 , 而是女人猎获了男人”的中国道德谱系 , 并例举出了除《霓虹关》以外的《董家山》《辕门斩子》《双锁山》《马上缘》等等 , 烈女们对自己婚姻的“霸王硬上弓” , 也展现了巾帼伦理的另一面 。对此 , 芥川没有下任何结论 , 他只是引了一句胡适对他讲的话:“除了《四进士》之外 , 我否定整个京剧的价值 。”可是芥川认为:“这些京剧很有哲学 , 哲学家胡适面对这个价值 , 是否多少能够缓解他的雷霆之怒呢?”这个反问寒光一闪 , 立即隐没在自由主义的和煦春风里了 。倒是黄裳先生直接谈出了自己的观点:“《霓虹关》触犯的封建规条是双重的 , 不仅表现在‘女人捉男人’上 , 这女人还是个身穿热孝的寡妇 , 她一下子就‘背叛’了亲夫 , 投入‘敌人’的怀抱里去了 。这样的作品在过去京戏舞台上可以幸存 , 并能盛行 , 想想也是有点稀奇的 。”黄裳先生此文写于1982年 , 二十多年来似乎并未引起人们的追问 。东方氏没有走上潘金莲的自救之路 , 丈夫殒命于战事 , 但杀死丈夫的仇敌却亮出了更为犀利的武器:美姿容、好风仪 , 不但立即让复仇的血液平息 , 而且在平息的波涛上翻卷起爱意的涟漪 。这就意味着 , 王伯当具有“沉默的塞壬”一般的威力——比歌声更为可怕的 , 是她们的沉默 。如果说这一切变化都可以在传统人性里找到解释 , 那么 , 当亡夫显灵破坏婚庆场面时 , 容光焕发的东方氏那一番奇怪而坚贞的言辞 , 却是最大的亮点 。据说 , 解放后 , 此戏多不演《洞房》一场 。因为在逻辑上实在找不到自洽的办法 。这个逻辑如果有的话 , 就是所谓的爱情 。问题是 , 东方氏的一见钟情 , 就必定能产生了爱情吗?王伯当乃手下败将 , 顺其虎须 , 保全小命 , 但老天还追加了一个金元宝 , 获得了女人的满腔痴情 , 并为组织上夺得了久攻不破的霓虹关 。一场身体革命的戏剧 , 就这样热烈上演了 。如果所谓的爱情至上论可以成立 , 证据倒是可以联想的 。1973年8月23日 , 两名有前科的罪犯Olsson与Olofsson , 在意图抢劫瑞典首都斯德哥尔摩市内最大的一家银行失败后 , 挟持了四位银行职员 , 在与警方僵持130个小时之后 , 以歹徒放弃而结束 。几个月后 , 四名遭受挟持的银行职员 , 仍然对绑匪显露出连绵的怜悯 , 他们拒绝在法院指控绑匪 , 甚至还为他们筹措法律辩护的资金 , 他们都表明并不痛恨歹徒 , 并表达他们对歹徒非但没有伤害他们却对他们照顾的感激 , 并对警察采取敌对态度 。人质中一名女职员Christian竟然还爱上劫匪Olsson , 并与他在服刑期间订婚 。心理学者想要了解这份感情的成分 , 是否是一种普遍的心理机制 。后来的研究显示 , 这起研究学者称为“斯德哥尔摩症候群”的事件 , 令人惊讶的普遍 。见诸于各种不同的经验中 , 从集中营的囚犯、战俘、受虐妇女与乱伦的受害者 , 都可能发生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经验 。学者指出 , 以人质为例 , 如果符合下列条件 , 任何人都有可能遭遇“斯德哥尔摩情结”——1 , 是要你切实感觉到生命受到威胁 , 让你感觉到 , 至于是不是要发生不一定 。然后相信这个施暴的人随时会这么做 , 是毫不犹豫 。2 , 这个施暴的人一定会给你施以小恩小惠 , 最关键的条件 。如在你各种绝望的情况下给你水喝 。3 , 除了他给所控制的信息和思想 , 任何其它信息都不让你得到 , 完全隔离了 。4 , 让你感到无路可逃 。但是 , 作为东方氏人质的王伯当 , 彻底颠覆了这个纸上算式 。他才是真正的胜券在握者 , 他的大本营——瓦岗寨却并未受到劫持人质者的任何要挟 。反过来看 , 东方氏无疑已经成为了情欲的人质 , 她依次交出了复仇之火、身体、情欲和地盘 , 并成功抵挡住了亡夫阴魂的威胁;王伯当虚拟出来的强硬 , 一点一滴(绝对不能一口应允)地松软 , 处于对方思想工作的不懈蚕食 , 并在女方一步一步交出所有底牌后 , 昔日的英雄铁血 , 终于以联姻的名义而土崩瓦解 。无情未必真豪杰 , 在这一强弱联合的组合当中 , 强者东方氏是以弱者的袅娜身影进入历史叙事的 , 败者王伯当却昂首挺胸地步入了色、智、勇三位一体的殿堂 , 成为了男人们的样板工程 。这就意味着 , 传统男权文化哺育出来的情(性)妄想 , 偏偏要加诸于貌美如花的女性 , 让她背负起简直不堪负载的道德重量 , 来匡扶男权秩序的建筑大梁 , 使得庙堂中人以及大量的观众 , 获得了空前的新伦理快感 。这样的心态 , 在《聊斋志异》里同样大量存在 , 那些自荐枕席、出钱置地、委曲求全、亲自洒扫、不图回报、只求真情交流的狐媚女子 , 不但成为了小男人们仇恨社会、图谋不轨的安抚剂 , 而且也让他们的形而下之欲得到了合理排泄 。这样的男权版神话 , 以女性樱桃之口来娓娓道来 , 既获得了更广大人民的首肯 , 又暗合了男权情欲逻辑 , 更推卸掉了不是自己喊出“万‘善’*为首”的责任 。然后 , 他们对着孔庙 , 隔着衮衮华服打了一串响屁…… 把《霓虹关》的主角与“斯德哥尔摩情结”比较一番 , 还可以发现 , 西方人忒老实 , 只知道就事论事 , 全不如浸在传统文化里的文化人 , 可以让女人铁肩担道义 , 委以重任 , 去实现自己的宏伟理想 。这种虚构出来的感情交易 , 无以名之 , 姑且叫“男权文化的意*情结” , 实为国粹之主力军 。我写此文 , 丝毫没有鄙视梅兰芳先生的意思 。早年 , 鲁迅先生话中带刺地说:“我们中国的最伟大最永久 , 而且最普遍的艺术也就是男人扮女人 。”1934年11月 , 鲁迅化名“张沛”在《中华时报?动向》上又发表了《略论梅兰芳及其他》 。文章说 , 梅兰芳不是生 , 是旦 , 不是皇家的供奉 , 是俗人的宠儿 , 这就使士大夫敢于下手了 。士大夫是常要夺取民间的东西的 , 将竹枝词改为文言 , 将“小家碧玉”作为姨太太 , 但一沾他们的手 , 这东西就跟着他们灭亡……在鲁迅此文写作前后 , 《虹霓关》上演率较高 , 以至于次年梅赴苏联演出 , 爱森斯坦邀请他拍摄一段有声电影 , 选定就是《虹霓关》里东方氏和王伯党对枪那一场 。从这些情况分析起来 , 鲁迅、胡适反感京剧 , 似乎也可以从《霓虹关》之类题材里 , 联想出一些缘由 。黄裳先生以为 , “指导着《霓虹关》里东方氏行动的思想 , 就决不是当时居于统治地位的封建道德 , 而是当时的一种‘异端’ 。”黄先生真是老先生啊 , 当真是异端么?异端就是危险思想 。再看看芥川是怎么说的:“所谓危险思想 , 就是把常识付诸实践的思想 。”真是妙哉 。想当年 , 诗人布罗茨基以带血的流亡之路 , 为我们勾勒出了“从彼得堡到斯德哥尔摩”的天堑小道 , 再看看近年中国作家们急吼吼地进军斯德哥尔摩的踉跄步伐吧 , 也许啊 , 冬练三九 , 夏练三伏 , 把自己整容成三位一体的王伯当 , 就不愁前路无知己了 。——《书屋》2008年4期
推荐阅读
- 小如说美丽|郑爽泡面刘海皮卡丘运动装,造型百变性感可爱
- 京剧|张火丁一曲《蝶恋花》美醉了!
- 君威车界中的“全能武生”,有了它,还要啥宝马操控王?
- []景甜这回突破自我,京剧扮相刻画不同风格,美貌让人难忽视
- 双子座一遇到爱情,就变得胆小如鼠的三大星座
- 京剧艺术“冬皇”忆往 | 孟小冬说梨园旧事
- 亲子怀孕第六周,胎儿大小如同“蓝莓”,孕妈需要掌握和注意六点
- #中国#京剧在国人心中是什么?
- ##吴小如:京剧的节奏是否缓慢?
- 「小如说美丽」减肥不是空腹,而是有选择地学习饮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