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樟柯:你可以反叛,但你得知道反的是什么( 二 )

贾樟柯:你可以反叛,但你得知道反的是什么
《站台》(2000) , 贾樟柯导演电影到叙事中段就有一点像俄罗斯套娃 , 看着很丰富 , 但揭开一个其实跟第一个一模一样、再揭开一个跟第二个一模一样、揭开第三个跟第二个一样 。 同一个面貌 , 一模一样 , 只是从大变小了 。之后 , 我看到很多电影在叙事上都有一个通病:推动性不够 , 一直重复 , 递进性不够 , 就像俄罗斯套娃一样 。这个时候 , 理论就变得很重要 。 所谓理论 , 就是前人对于创作经验的总结 。而这个理论 , 它不是信条 , 不是说理论要求有叙事跟踪性 , 你的电影就必须有跟踪性 。 你可以反它 , 但前提是你要懂这个东西 , 你要理解创作的常规是什么 。当你成为一个叙事的反叛者 , 你应该有很清晰的认知 , 知道你到底在反叛什么 , 又为什么要反叛?这不是乱来的 , 这就是理论认识在创作方面一个小小的指导 , 它给创作者带来判断时刻的参照 。04.精心的“判断”更多来源于理论支撑我觉得无论是作为一个编剧 , 还是作为一个导演 , 特别是作为一个导演 , 很多时候做的是判断性工作 。小到同样的五个道具 , 你究竟挑哪一个?大到挑演员 , 再到叙事方式的决定、情节的取舍、人物的设置 。 导演无时无刻不在判断 , 而在判断的时候 , 一部分靠直觉 , 更多的往往需要理论的支撑 。之后我有机会接触到很多同行 , 我发现能够长时间保持比较高的创作水平和旺盛创作力的导演 , 往往都有自己的一套电影理论 。像已经过世的阿巴斯导演 , 可以说是一个电影理论家;像奥利弗·阿萨耶斯 , 他不仅是一个电影理论家 , 还是一个电影历史学家 。 再比如马丁·斯科塞斯 , 在零几年的时候 , 我去他的工作室做客 , 那时他正在剪辑《纽约黑帮》 。贾樟柯:你可以反叛,但你得知道反的是什么
马丁·斯科塞斯导演 2002年电影《纽约黑帮》剧照马丁给我看了一些片段 , 然后说他为了剪这几场戏 , 这两天一直在看爱森斯坦 (Eisenstein) 的电影和他的理论书籍 。我想马丁·斯科赛斯的电影语言跟爱森斯坦蒙太奇式的电影语言 , 差距还是很大的 。但是他能够在做决定的时候 , 回到电影史 , 回到启发过他的导演们 , 寻找他现在的位置 , 寻找他此刻做出决定的依据。从更大的层面来说 , 面对纷繁复杂的世界 , 电影就是解释我们如何看待这个世界的载体 。我们必须带着自己看待世界的眼光和方法来进行创作 , 这些眼光和方法来自于更大的哲学层面 , 来自你的基础人文素养 。比如说你是不是接受过女权主义的一些理论?是不是在性别问题上有自己的判断和理解?你是否接受过新历史主义的方法?你在重新书写历史的时候 , 重视什么?05.“新”电影会过时?现代理论的学习 , 让我们更加贴近于人类目前理解问题、处理问题的前沿 。所以有的电影一出手 , 就是一部现代电影;有的电影一出手 , 就是一个保守的前现代电影 , 是过时的 。为什么会过时?因为你看待世界的目光是旧的、是陈腐的 。怎么保持一种新鲜的目光 , 在于我们对于人类思考这个世界最新进展的理论的掌握 , 它要变成我们的创作软件 。通过这些理论学习 , 我们变成一个现代的人 , 我们的电影才会具有现代精神 。 如果你对世界的认知停留在30年、40年前 , 相对来说你的精神可供当代人分享的部分就显得就落伍 。所以我觉得从根本上来说 , 理论是一种自我建设 。 当你不停地汲取理论 , 成为一个具有当代精神的人时 , 才能够保证你的电影是属于当代的 。你可以拍古代、可以拍未来 , 你也可以拍此时此刻 , 但是想让电影所贯穿当代精神 , 需要你本人是个当代人 , 否则就算你拿到一个非常有当代精神的小说原著 , 也可能把它改得缺乏新意 。比如说《赵氏孤儿》 , 我从九几年开始看过非常多的改编小说和剧本 。 同一个故事基础 , 但不同改变有不同的侧重点 。我记得有一本小说 , 我非常喜欢 。 它提出的一个核心观点是:仇恨应该被继承吗?我觉得这很新颖 。 一个古老的中国戏曲故事 , 在一个新的翻写小说里 , 提出了一个新问题:要不要继承这笔血债?仇恨跟个体有多大关系?这就是一个新的思考 。当然 , 也有的改编跟几百年前的戏曲没什么区别 , 还是忠臣良将 , 那我们为什么在今天还要重复讲述它?这说明写作者本人的认知理论系统还是陈旧的 。这也就回到了本集的主题——电影的新与旧 。我觉得理论会帮助我们成为一个拥有现代精神的电影工作者 , 或者说拥有现代精神的观众 , 来继承前人理解世界的方法 , 形成一种当下的观点 。 这就是学习理论的重要性 。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