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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手表的故事

买手表的故事文/王建1972年夏季 ， 我家的经济状况有了根本性的好转 。1971年11月 ， 我就业当了装卸工 ， 虽然工作又脏又累 ， 但毕竟工资高 ， 一个月44元（含2元的夜班费） ， 我母亲给我2元钱零花 ， 家里净收入42元 。42元可不是个小数 ， 我母亲当了二十多年的教师 ， 工资只有54.5元 。 听母亲说 ， 我家从五八年开始一直靠借债度日 。 母亲每到发工资的日子 ， 到手的钱还没等捂热乎 ， 就要分别还债 。 母亲学校里有几个教师经济条件比较好 ， 经常借钱给我母亲 ， 有两个老师借给我母亲钱时间长达十几年 。 好借好还 ， 再借不难 。 母亲还钱后 ， 过个十天八天再借 ， 循环往复 ， 那几位老师已经习惯了 。 有的老师见我母亲十几天没找他借钱 ， 见了我母亲问的第一句话不是：吃了？而是：张老师 ， 需要用钱吗？我母亲笑着回答 ， 不急 ， 到时候就找你了 。1971年底 ， 对我家来说 ， 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借钱花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1972年初 ， 我母亲终于迈进了银行的大门 ， 我们家开始存钱了！中山路工商银行离我家不到五十米 ， 多少年来 ， 我家和银行没有任何关系 ， 只能在经过银行门口的时候 ， 往里面望上一眼 。1972年夏季 ， 加上我姐姐在家绣花每月挣十几块钱 ， 我们家在银行的存款已经达到三百多块钱 ， 母亲宣布让我买一块手表 ， 以示对我艰苦工作的鼓励和奖赏 。当时上海手表卖120元 ， 是我三个月的工资 ， 学徒工半年的工资 ， 价格真的很贵 。 但贵归贵 ， 还不好买 。 我们曲阜路13号院西楼有位王大爷在百货批发站工作 ， 只有找他 ， 才有可能买到上海手表 。王大爷经常蹲在大门口马路沿上抽烟 。 有一天下午 ， 我看王大爷正蹲在马路沿上 ， 就凑过去 ， 蹲在王大爷面前 ， 给王大爷递上一支“蓝金鹿”烟 ， 王大爷很吃惊地看着我说 ， 你们小青年不要学着抽烟 ， 我有烟 ， 刚掐了 。 我和王大爷解释说 ， 我已经就业了 ， 19岁了 ， 我们单位很多小青年抽烟 ， 我们装卸工很累 ， 休息的时候需要抽支烟解解乏 ， 我经常给师傅敬烟 ， 师傅也经常给我烟抽 ， 没事 ， 抽吧 ， 王大爷 。王大爷谢绝了我敬烟 ， 说要抽烟的话他自己有 ， 接着王大爷问我 ， 你找我有什么事吧？王大爷眼光敏锐 ， 佩服 ， 佩服 。 我说 ， 我工作了快一年了 ， 我母亲让我买块手表 ， 你在百货批发站工作 ， 肯定知道手表在哪里能买到 。王大爷说 ， 哎 ， 你问的真是太巧了 ， 你小子真是太有福了 ， 恁家的生活刚好恁妈就给你买手表 ， 恁妈刚给你买手表批发站就来了上海表 。 不过 ， 手表都给了亨得利表店 ， 他们在这个星期天投放市场 ， 你要星期六晚上到亨得利排队 ， 你要早点去 ， 最好是在亨得利下班后六点多钟去 ， 去晚了 ， 排队在三十名以后 ， 恐怕就买不到 。得到王大爷这个消息真是喜出望外 ， 办事什么叫天时地利人和？这就是 。我又一次给王大爷敬上“蓝金鹿”烟 ， 王大爷推挡了几次 ， 说恁家的生活水平我知道 ， 还是省了这根烟钱吧 。 我说 ， 生活水平是不高 ， 但不差这根烟钱 。 王大爷见我敬烟态度坚决 ， 遂接过烟 。 我赶紧划着火柴给他点上烟 。王大爷抽着烟 ， 和我拉起了家常 ， 问我姊妹有几个工作的？我说就我一个 。 问我妈的身体怎么样啊？我说有好几样慢性病 ， 但身体还可以 。 问恁爸爸还在外地工作？我说还在外地工作 。 王大爷说 ， 恁妈不容易啊 ， 拉着四个孩子还有恁奶奶 。 我说是不容易啊 ， 但也没有办法 。 王大爷说 ， 咱院里就数恁家姊妹聪明学习好 ， 给恁妈省心 。 我说 ， 还可以吧 。 王大爷还说 ， 院里有几家家长愿意叫孩子和恁家孩子玩 ， 就是看恁家孩子学习好有家教 ， 不会“作惹” 。 我说 ， 谢谢王大爷 。 和王大爷谈了二十几分钟 ， 我开始膝盖酸痛腿发麻 ， 就和他说 ， 王大爷 ， 我实在是蹲不住了 ， 我要回家了 。 王大爷说 ， 好吧 ， 你这个小年轻 ， 怎么蹲一会儿就蹲不住了？我站起来 ， 和王大爷道了声再见 。 走进大门的时候 ， 我回头看 ， 王大爷还是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 。 不由得想起楼上的小孩大海和我说的“咱13号院 ， 王大爷的蹲功第一 。 ”星期六下午 ， 我早早吃了晚饭 ， 六点出头就到了亨得利表店 。 太阳还没有下山 ， 表店大门沿着天津路的墙下已经有十几个人在排队 ， 我赶紧排上队 ， 问排在前面的大哥 ， 是排队买手表吧？大哥说是 。 问我怎么知道亨得利要卖手表 ， 我回答说是俺院的邻居告诉我的 。 说话间 ， 我后面陆续地有人排队 。 我从排队的第一个数过来 ， 我是第十七个 ， 王大爷说排在三十名之内很有希望 ， 我大有希望 。和前面的大哥乱聊 ， 不知不觉到了晚上十点 ， 这时候队伍已经排了四五十个人了 。 据大哥说 ， 亨得利进了六十块上海手表 ， 这些人都能买到 。 正说着 ， 后面排队的人提议用粉笔在每个人的左衣袖上面画号 ， 以防有人插队 。 大家都同意这个提议 ， 于是有人拿着红粉笔给排队的人画号 。 我的左衣袖上面 ， 赫然画着17 。 这样可以出去解个手 ， 两三分钟后回来 ， 能很方便地找到前后的同志 。到了估计夜里一两点钟的时候 ， 大家都不再说话 ， 都在闭着眼打盹 。 我摁了摁紧贴在小肚子位置的手巾包 ， 里面包着120块钱 。 我想 ， 手表买不着不要紧 ， 别把钱丢了 ， 就把裤腰带勒得更紧了 。谁知 ， 半夜三四点钟更难熬 ， 大家倚着墙睡 ， 有人竟然打起了鼾 。 我迷迷糊糊地摸了摸小肚子 ， 钱还在 ， 就放心地迷糊 。天亮了 ， 早上六点多钟 ， 我们排队的外面 ， 至少围了两层人 ， 有人想往里挤 。 后面有人喊着：搂住前面的腰 。 于是 ， 18号搂住我的腰 ， 我搂住16号大哥的腰 ， 搂腰以后 ， 我往前后看了看 ， 排队买表的都是男的 ， 心想 ， 如果有女的 ， 恐怕也要被搂腰 ， 关键时刻 ， 搂就搂吧 ， 不然会被挤出去 。八点了 ， 亨得利的大门没有开 ， 只开了需要低头进去的小门 ， 里面出来三个员工 ， 当众宣布 ， 以左衣袖上画的号为依据 ， 一个一个从小门进去 。 我们排队的人欢呼了 ， 群众自治行为得到了“官方”承认 ， 我们可以买到手表了 。卖表开始了 ， 一次只能进去一个人 ， 等那个人买完表从中山路的小门出来 ， 再从天津路的小门进去一个 。 有人试图往队伍里挤了 ， 我紧紧搂住大哥的腰不放松 ， 衣服都湿透了 ， 头上的汗水流下来 ， 头发贴在脑门上 ， 也不敢伸出手来捋一下头发 ， 我搂住大哥的腰 ， 小肚子紧贴住大哥的屁股 ， 钱也丢不了 。终于 ， 员工使劲把我从小门顶进去 ， 我进去差点摔了一跤 。 抬头一看 ， 有个售货员在柜台里面笑着看我 ， 我立即跑过去解开裤腰带拿出钱 ， 钱都湿了 ， 售货员一张一张仔细地数着钱 ， 120元 ， 一点不少 ， 售货员从柜台里拿出一块上海手表递给我 ， 19岁的我 ， 终于戴上了手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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