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悬崖底下不停撞击海岸的波涛声 | 第一人称( 三 )



索鲁认为 , 保罗·鲍尔斯之于丹吉尔 , 相当于纳吉布·马哈福兹之于开罗 。 在他们生活和写作的城市 , 这两人就是“文学”的化身 。 至于巴洛斯、凯鲁亚克、金斯堡、乔治·奥威尔、戈尔·维达尔、杜鲁门·卡波蒂、让·热内、保罗·莫朗、田纳西·威廉斯、萨缪尔·贝克特、乔·奥顿、伊恩·弗莱明、保罗·科埃略这一票文人 , 以及更早的小仲马、安徒生、马克·吐温和伊迪丝·华顿 , 与丹吉尔也有或深或浅交集 , 但终究是过客 , 唯有鲍尔斯终老于丹吉尔 , 尽管来自纽约的他最初也是个外来者 。 我读了《海格利斯之柱》才知道原来是格特鲁德·斯坦因建议鲍尔斯来丹吉尔的 , 当时他连丹吉尔和阿尔及尔都分不清 。 《海格利斯之柱》里有个句子非常有画面感:“那个肥硕而气场巨大的女同性恋坐在她巴黎的沙龙里像女王一样指点各位男性文人的文学旅途 , 把他们派往地中海沿岸一些稀奇古怪的地方” , 让我想起纽约现代艺术馆里毕加索“粉色时期”画的斯坦因肖像 , 坐姿彪悍 , 颐指气使 , 索鲁肯定也见过那幅画 。 斯坦因把海明威发配到西班牙 , 把鲍尔斯发配到丹吉尔 , 把弗朗西斯·罗斯发配到科西嘉岛 , 把罗伯特·格雷夫斯发配到马约卡岛 , 应该说这位女巫似的作家是个厉害的旅行/文学/人生规划师 , 为一批前途迷茫的男作家指出了正确的流亡方向 。



在2020年2 月下旬的摩洛哥 , 没人知道新冠病毒正在步步逼近 。 2 月25 日 , 我像游客一样去丹吉尔西郊大西洋岸边的著名景点海格利斯岩洞“打卡”时 , 一位居住在意大利博洛尼亚的摩洛哥女性飞到卡萨布兰卡 , 她将成为摩洛哥确诊的第二例新冠患者 , 也是摩国第一个新冠肺炎病亡者 。 第一例确诊阳性的也是从意大利输入 , 摩洛哥男性 , 2 月27 日飞到卡萨布兰卡 。 最早的这两例都是3 月2 日在卡萨布兰卡确诊的 。


在丹吉尔 , 街市民生一切照常 。 遗憾的是“垮掉的一代”据点穆尼里亚旅馆目前停业整修 , 我在新城区的边缘找了个住处 , 每天早上到楼下菜场买两个新鲜鸡蛋、两个西红柿、一个洋葱 , 回旅馆自己下厨煎蛋饼当早餐 , 然后找一家法式老咖啡馆喝薄荷茶、看书写字 。 往往这个咖啡馆恰好是往日某个客居丹吉尔的作家喜欢待的馆子 , 比如法兰西咖啡馆、中央咖啡馆 , 那么我会在书中寻出另外几处他出没过的地方作为午后散步的功课 , 在地图上定好位 , 连成一条步行线路 。

经验告诉我 , 在每座北非城市必然会遇到三个阿拉伯语单词:一个是“麦地那” , 房屋街道密集的老城区;再就是“卡斯巴” , 位于“麦地那”上方的要塞;第三个词是“苏克” , 也就是巴扎、集市 , 往往一座城里有多个 , 珠宝苏克、手工艺品苏克、蔬果苏克等等 。 麦地那就像迷宫 , 手机地图一到这里就失灵 , 长巷七弯八拐 , 让人找不到北 , 有时还会从房子底下穿过 , 或没有征兆地变成阶梯 , 往上走肯定能到卡斯巴 , 旧城里的制高点 。

我听见悬崖底下不停撞击海岸的波涛声 | 第一人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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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的旅馆位置在“大苏克”附近 , 麦地那与新城区的交界处 。 这大苏克几十年前是个真正的“苏克” , 卖各种东西 , 如今被水泥覆盖 , 变成大转盘似的城市广场 。 保罗·科埃略的奇幻小说《炼金术士》里写过大苏克的旧日景象 , 卖地毯的、卖匕首的、卖蔬菜和烟叶的 , 每天有数千人在那里论价、买卖 , 人声鼎沸 , 熙来攘往 , 这景象现在见不到了 。

从大苏克的一侧穿过城门就进了麦地那 , 城门外是范围广大的新城区 。 麦地那的心脏地带还有个“小苏克” , 也看不出来市场的样子 , 周边尽是旅馆、商店、咖啡馆 , 著名的中央咖啡馆和喷泉旅馆都在那里 , 从前是“垮掉的一代”频繁露面的地方 。 1957 年 , 金斯堡和伴侣彼得·奥洛夫斯基来丹吉尔时 , 有人目击金斯堡在喷泉旅馆的咖啡座上独坐流泪 , 据说奥洛夫斯基自顾自去妓院找乐子 , 留下金斯堡当“望夫石” 。 与此同时 , 住在中央咖啡馆侧边一间污秽的小屋里创作小说的巴洛斯正为金斯堡害着单相思 , 金斯堡曾经出于怜悯答应和巴洛斯上床 , 但随即冷酷地拒绝了他的求爱 。 巴洛斯之所以流落丹吉尔 , 沉溺酒色和致幻药品 , 一半因为这份情伤 , 一半是受了丹吉尔这地方的蛊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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