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悬崖底下不停撞击海岸的波涛声 | 第一人称( 六 )



然而 , 《遮蔽的天空》读到后三分之一时 , 回想小说开头关于“旅行”“旅游”的讨论 , 我却感觉到了苦涩的反讽味道 。 波特显然骄傲地自认为是“旅行者”不是“旅游者” , 他敢于拥抱陌生的文化和危机四伏的旅途 , 旅行这个行为无疑是他抵抗乱世、逃避时代和文明之困境的一种努力 。 但无论波特 , 还是远远不如他勇敢的妻子姬特 , 在精神上都没有归宿 ,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陷入虚无和毁灭 。 保罗·索鲁在《海格利斯之柱》里称鲍尔斯是20世纪“最后的流亡者” 。 在当今喷气式飞机全球旅行的时代 , 移动变得很容易 , 鲍尔斯却留在了丹吉尔 。 所有其他到过丹吉尔的文人 , 包括在文字里塑造过“区际城”的巴洛斯 , 都只是过路者 , 唯有鲍尔斯成了丹吉尔的文学坐标 。 鲍尔斯从不认为自己“选择”了丹吉尔 , 他更倾向于东方宿命式的解释:这是天意 。 鲍尔斯与“垮掉的一代”始终保持距离 。 在他看来“垮掉的一代”生活在自我封闭的壳子里 , 像旧时代的英国殖民主义者一样 , 摩洛哥文化其实与他们无关 。 或者说 , “垮掉的一代”根本就不是“旅行者” 。 索鲁问过鲍尔斯:哪儿才是你的家乡?鲍尔斯答道:“纽约?假如纽约还能被称作‘家乡’ 。 ”他说这话时已经几十年没回过美国(后来又回去过一次) , 并非因为年龄和健康关系 。 鲍尔斯喜欢旧时代的“大旅行” , 走漫长的水路 , 带六七只箱子 , 其中满满两箱是书 。 像这样缓慢又隆重的旅行方式在喷气机时代已属过时的奢侈 。



丹吉尔的文学史要从“元朝”说起 。 1325 年 , 21 岁的伊本·白图泰离开丹吉尔去麦加朝圣 , 从此迷上旅行 , 越走越远 。 1345 年 , 他从海上抵达刺桐城(泉州) 。 经过30年、12 万公里的旅程(相比另两位到过泉州的“元代”大旅行家——13 世纪的马可·波罗走过的路程只及伊本·白图泰的四分之一 , 14 世纪后半叶的郑和 , 则不到伊本·白图泰的二分之一)后 , 他回到丹吉尔 , 留下口述记录《异境奇观》 , 中世纪最重要的旅行文学作品之一 。 如果让我评选古代四大旅行家 , 我会选玄奘、马可·波罗、伊本·白图泰和埃弗利亚·切列比 , 他们走过的路与我这些年的轨迹常有重合之处 , 泉州是一处 , 还有伊本·白图泰到过的伊斯法罕、锡诺普、赫拉特、古里、吉大港和格拉纳达等许多地方 。

伊本·白图泰之墓藏身在丹吉尔的麦地那到卡斯巴之间的半山腰上 , 我几次迷路后终于找到 。 守墓的是个盲人 , 为我打开墓室后 , 他披上一身褐色长袍 , 用法语告诉我小房间里那座蒙着白布的棺椁就是大旅行家之墓 。 我说“ Oui”(是) , 尽管觉得那座墓不大可能是真的 , 心里还是涌起了朝圣者的异样感 。 我注意到墓室一面墙上刻了米哈拉布凹槽 , 让棺椁面朝麦加 。

在当下重读伊本·白图泰游记 , 不能不注意到书中有关瘟疫的记载 。 1348 年 , 他从中国返回摩洛哥的归途中经过大马士革时 , 这座伟大的城市刚经历过黑死病的洗劫 , 每天死亡人数多达 24000人 。 在大马士革 , 他又得知自己的父亲已于 15 年前去世 , 而他离家已近四分之一世纪 。 瘟疫和死亡的阴影笼罩着他此后的旅途 。 从叙利亚到巴勒斯坦、阿拉伯和埃及 , 他一路目睹人间地狱般的惨象 , 当时开罗城每天病死人数为 21000 。

我听见悬崖底下不停撞击海岸的波涛声 | 第一人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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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丹吉尔往西 , 经过伊本·白图泰国际机场后继续向南大约40公里 , 大西洋岸边有个西班牙风格的度假小镇阿西拉 , 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丹吉尔的延伸部 。 马蒂斯、鲍尔斯和奥威尔的足迹都从丹吉尔蔓延至此 , 田纳西·威廉斯的剧作《忽而今夏》里也有阿西拉的影子 , 尤其是它的海滩和麦地那 。 这一点从伊丽莎白·泰勒、凯瑟琳·赫本和蒙哥马利·克里夫特主演的电影版(剧本改编者是另一位与丹吉尔有缘的作家——卡波蒂的“敌人”戈尔·维达尔)也能看出 , 电影虽是在西班牙取的景 , 环境氛围却很像北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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