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悬崖底下不停撞击海岸的波涛声 | 第一人称( 七 )



上述几位作家、艺术家并不是我来阿西拉的理由 。 让我牵肠挂肚的是另一个城市、另一个作家:城市的名字叫拉腊什 , 在阿西拉以南50公里的大西洋岸边 , 摩洛哥独立前它和阿西拉同属西班牙辖区 , 是西属摩洛哥最重要的港口 。 如今拉腊什地位已衰落 , 不在主要交通线上 , 既不通铁路也没有汽车客运 , 只能在阿西拉中转 , 用拼出租车的方式前往 。

我来拉腊什的全部目的是为了寻找传说中那座俯瞰大西洋的让·热内之墓 。 从西班牙风格的中心广场往城外去 , 贴着大洋岸边走 , 先看到一片穆斯林墓地 , 所有的墓碑都朝向麦加 , 墓碑连着基座形成L 字形 , 像一尊尊抽象的斯芬克斯像 , 齐刷刷面向麦加 。 继续走几百米 , 在一处悬崖之上就是稍小一些的西班牙军人墓地 。 我按了门铃 , 一个扎着头巾、脸长得像吉普赛女人的守墓者过来开门 , 身后跟着一条狗 。 我用很蹩脚的法语说我想“visite le tombeau de Jean Genet”(参观让·热内之墓) , 她立刻意会 , 领我走过一座座坟头来到热内墓前 , 问我要不要“le livre”(书本) , 我说要 , 她就去取来一本大厚簿子 , 从90年代初到现在的访客留言都在上面 , 法语留言居多 , 其次是阿拉伯语 , 我基本上看不懂 。 大致翻了一遍 , 竟然见到两三条中文留言 , 其中一条写道:“最可爱的小偷 , 谢谢你!”留言簿只剩最后一个空白页了 , 我拿出笔 , 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 最后胡乱写下:“亲爱的让·热内 , 很高兴见到你 , 此地甚好!”

紧邻热内之墓 , 是2017 年去世的西班牙作家胡安·戈伊蒂索洛之墓 , 明显是追随热内葬在这里 。 整个墓园几乎所有墓碑上都立着十字架 , 只有两位作家与众不同 , 不见十字架 。 在拉腊什 , 非穆斯林唯一可能的葬身之地就是这片殖民时期的西班牙驻军墓地 。 我想起热内在半自传体小说《窃贼手记》里写到他年轻时在西班牙南部的流浪经历 , “我走过大西洋和地中海沿岸的那些渔港 , 渔民优雅的贫穷刺伤了我”;“人世间的美 , 人们之间的友爱 , 撕碎了我的心”;“我对自己说 , 我要去丹吉尔” 。 那些刺伤热内的东西好像也刺伤了我 , 他循环往复于犯罪、监禁、流浪和写作的一生让我感到悲伤 。 我不知道 , 狱中的世界和狱外的世界哪个才是他的避难所 , 正如犯罪和受难、亵渎和神圣之间的界限已不可分辨 。 他被萨特称为“圣热内” 。 坐在这座简陋的墓碑旁 , 我听见悬崖底下不停撞击海岸的波涛声 , 想象着 1934 年的热内在西班牙南部流浪时他对北非的向往 。 现在我明白了 , 丹吉尔对他的吸引是一种来自黑暗深处的召唤 。 如果对比 1993 年我在西班牙南部流浪时对北非的向往 , 1993 年的我(与 1934 年的热内年龄相仿)真是什么都还没有经历过的白纸一张 。

热内1986 年死于巴黎 。 按他的遗愿 , 死后移葬拉腊什 。 以前不明白为什么他选择拉腊什而不是晚年经常到访的丹吉尔 , 实地看过后 , 觉得此地甚好 , 面朝大海 , 是个很有仪式感的终点站 。

这个地方让我想起四年前的初春 , 在另一处海港拜访另一座墓时的心情—法国、西班牙交界处的地中海港口小镇布港 , 瓦尔特·本雅明的葬身之地 。 记得那天在布港 , 先去寻找“法兰西旅馆” , 那是1940年本雅明从法国流亡西班牙途中暂居并最终自杀的地方 , 然后到一座海边小山上去找那个名叫“通道”的本雅明纪念碑:一条黑暗的隧道斜插入山体 , 一级级台阶向下直通海面 , 进去后别无他路 , 只见下方蓝色的地中海 , 像一线希望;可是走着走着 , 下沉阶梯快要到达海面时 , 通道突然被透明玻璃阻断 , 玻璃上刻着本雅明那句关于历史叙述中寂寂无名者的语录:“纪念无名者比纪念知名者更困难 。 历史的构建是献给对无名者的记忆 。 ”旅行一旦跟记忆、死亡、流放联系起来 , 就像默片配了让人感慨的音乐一样变得高贵了 。 这趟丹吉尔—阿西拉—拉腊什的辗转旅途对我来说就是一次高贵的旅行经历 , 和四年前在布港的感受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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