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年前的今天,“一介书生”王国维投湖自杀( 二 )


《王国维家事》 , 王长明著 , 安徽人民出版社 , 2013年3月 。 王国维长女王东明的百年追忆 。有所惧大于死国维在岁末的沉郁哀痛中度过50寿辰 , 阴郁的1927年新年在北伐战争的鼓角声中到来 , 哀痛中又加上了恐怖 。 北伐军攻陷北京 , 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 他们这些前清遗老 , 恐怕性命难保 。陈寅恪来访 , 与王国维谈起“中国人之残酷” 。 一周之内 , 军阀张作霖绞死了北大教授李大钊(1927年4月6日), 革命党处决了湖南大儒叶德辉(1927年4月11日)。 都是不祥的预兆 , 连梁启超这样的新派人物 , 也准备再次流亡日本 。 王国维绝望了 , 生的恐惧大于死的恐惧 。世界残暴疯狂 , 已经难以理喻 。 梁启超邀请王国维同去日本避难 , 王国维拒绝 。 18年前曾与罗振玉一家流寓东瀛 , 他不想重复那种生活;陈寅恪劝他到城里躲躲 , 他的回答简单到“我不能走”;学生邀请他去山西避乱 , 他问:“没有书 , 怎么办?”王国维谢绝了所有的好意 , 不是因为他不能走 , 而是他根本就不想走 。 此时 , 他感到恐惧与厌倦的 , 不是北京这一个地方 , 而是整个现世 。有所惧大于死者 。 王国维生路已绝 , 死意已决 。 清华园里人心惶惶 , 1927年春季学期草草结束 , 计划提前于6月1日正午开师生叙别会 , 然后放假 , 大家各奔东西 。 叙别会前一天 , 遗老朋友金梁来访 , “平居简默”的王先生 , 那天竟“忧愤异常” 。 他们谈话中说起颐和园 , 王国维感慨:“今日干净土 , 惟此一湾水耳 。 ”尘世的最后一夜在平静中睡过 , 早晨起来 , 一如既往 。 他坐到那里 , 由太太梳理发辫 , 似乎也没有想过 , 这是在为另一个世界束装 。 八点钟到研究院 , 商量下学期招生的事 , 然后便雇车去了颐和园 。 师友门生家人 , 没有人在他身上看出任何异常 。 人生原本这样 , 每一天都可以生 , 每一天都可以死 。最后的阳光下 , 王国维抽了一支烟 , 呼吸之间 , 烟火明灭 , 像他那脆弱敏感的生命 。 万古恒常 , 短暂的一生不过像是这支纸烟 。随即便是一声水响 , 在宁静安详中 , 永远消失 。不过是一介书生王国维投湖那天是那年端午节前两天 , 人们纷纷将他的死于屈原联系到一起 。 轻生死者重道义 , 这是中国的传统 , 不过王国维倒从未表白自己的死与这位文化先贤有什么因缘 。如果王国维之死若真与屈原之死有某种关联或承继 , 那么 , 这个关联点或承继点 , 一定隐蔽在王国维精神深处 。三十岁前后 , 王国维经历了人生的双重转型:一是学术上的 , 从西学转入国学;二是生活上 , 从独学转入用世 。 朦胧中 , 他或许已意识到某种奇异的“宿命” , 隐约暗示在他所著的《屈子文学之精神》中 。93年前的今天,“一介书生”王国维投湖自杀
《王国维:一个人的书房》 , 王国维著 , 中国华侨出版社 , 2016年1月 。王国维说屈原一方面洁身自好 , 有所不为 , 这是南人的超脱 , 另一方面又辗转激愤 , 为所不能为 , 这是北人的执著 。 集南人北人品性于一身 , 无法既超脱又执著 , 纠缠不清 , 执拗不开 , 总是死路一条 。 屈子投江 , 似乎是不可避免的“宿命” 。这是否也是他的“宿命”?1908年 , 而立之年的王国维屑眷北上 , 开始了“南人作北人”之旅 。 本无心政治的他却在因缘际会中与政治纠缠不清 。他经罗振玉举荐入宫任“学部总务司行走” , 实质至多是一名图书管理员 。 辛亥革命后清室覆亡 , 王国维入了遗老行列 。 四年后从日本回来 , 王国维在上海凭自己的学问谋生 , 不料罗振玉又帮他谋得个“南书房行走” , 再次入宫 。王国维既无明确的政治理想 , 更无自如的政治能力 , 无辜让自己的生活陷入一种政治败局中 。 王国维生平得罗振玉提携 , 感恩常使他“失去自我”;尴尬的政治人生 , 多与罗振玉的“挟持”有关 。 冯玉祥逼宫 , 废帝避难天津 , 王国维产生了莫名的“道义感” , 竟与罗振玉等遗老相约投神武门御河殉清求死 , 后来被家人看住了 , 没能成就“君辱臣死”的大节 , 却入了遗老行列 。 他想象自己是个有操守、念旧情的人 , 君辱臣死 , 从此成为他无法摆脱的噩梦 。说到头来王国维不过是一介书生 , 书生本性注定的政治人生 , 一定是失败而痛苦的 。 他是一个只有道德理想而没有政治抱负的人 , 执着于理想 , 不肯苟合于社会 。 政治的污浊最终吞食了他的热情 , 起初厌倦 , 终于绝望 , 溥仪出走天津 , 王国维并未随行 , 多少算是解脱 , 但也并不轻松 。王国维当年看出屈子文学精神的内在分裂 , 却看不出这种分裂必然导致一种文化以及一种“文化所化之人”精神分裂的悲剧结局 。王国维自沉之故 , 在个人人格的分裂 , 也在塑造这种人格的文化传统的断裂 。 在王国维身上 , 有屈子文学精神的宿命 , 也有孔子文化精神的宿命 。 屈原与孔子 , 都生在一个败落的时代 , 都代表一种理想化的道德立场 , 都以“生死抗争”的方式试图匡扶政治拯救世道 , 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儒家思想是乌托邦式的 , 这种乌托邦思想在历史中被政治权利伪装成意识形态 , 成为似是而非的肯定现存秩序的思想 。 帝王政治与儒家理想之间本质上的对立被小心翼翼地掩盖了 , 形成一种千年文化幻觉 。 在这种幻觉中 , 儒者自以为可以通过为帝王谋家国 , 实现个人的道德理想 。 可实际的下场是 , 或为帝王豢养驱使的走狗 , 或为帝王逼困抛弃的丧家犬 。只有人的道德 , 没有非人的道德王国维的死是完全的被动之死 , 死亡是一种逃避 。有人在王国维之死中看到自由 , 死亡之后 , 没有人也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再奴役他再侮辱他 。有人在王国维的自杀中看到奴役 , 自杀不是勇敢 , 而是懦弱 , 附着在自杀之上的任何宏大意义都显得荒诞 。苏格拉底临终时说:“此刻 , 我去死 , 你们去活 , 谁的去处更好 , 只有神知道 。 ”哲学家的态度似乎较为开明 , 柏拉图认为不可责备那些因命运坎坷、受尽屈辱艰辛而自杀的人 。 休谟也是有条件地为自杀辩护 , 人有权处置自己的生命 。但是 , 在尊重人、人性、自由精神的启蒙哲学中 , 自杀是一种软弱的犯罪 。 康德将伦理学的基础建立在自由前提上 , 明确谴责自杀轻蔑存于人性中的人道 。在尊重人、人性、人的自由与尊严的前提下 , 理性的确很难为自杀辩护 。 自杀可以以情感感动人心 , 却不能以道理说服人脑 。 一个民族精神强大 , 不在心 , 而在脑 。 终日靠感动过日子的民族 , 心智上不成熟、意志上不坚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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