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能喝上一口咸而又香的黄豆汤立刻精神大振

一想到收了工能喝上一口咸而又香的黄豆汤 , 立刻精神大振![font=微软雅黑]池县的农民管修水库叫"做堤" 。 他们个个都讨厌做堤 , 因为做堤要出远门 , 吃住都不方便 , 还顾不了家 。 "在家千日好 , 出门一时难!"农民经常感叹道 。 他们的这种感叹 , 是发自肺腑的 。我们却正好相反 。 大凡下放人员都喜欢做堤 , 其原因有二:一是在村里干农活不如农民 , 每每受到歧视;二是做堤时 , 下放人员才集中到一起 , 彼此更谈得来 , 有难互帮 , 虽苦亦乐 。做堤一般分"大施工"和"长施工"两个阶段 。 大施工多半在农闲时 , 男女老少齐上阵 , 将堤坝修筑成形 。 长施工即长年做堤 , 将成形的堤坝加以美化 , 像衣裳做成后要锁边钉扣眼一样 。 长施工时 , 每个村都要派几个劳力参加 。 农民不愿做堤 , 遇到长施工 , 能躲就躲 , 便往下放人员身上推 , 并美其名曰:"照顾城里人 。 "每年都做堤 , 似乎有做不完的堤 。我第一次做堤是在老村水库 , 只十五岁 。 老村水库离我们村子有十里之遥 。刚到水库时 , 我觉得既新鲜又热闹 。 此时正在大施工 , 到处是人山人海 , 上万名民工在堤坝上下来往穿梭 , 声音嘈杂 。 站在堤上朝下看 , 一队队一团团 , 好似蚂蚁搬家 。"三号啊!""六号 , 记冇?""七号哎 , 七号啊!七号记了冇?莫落了啊!""九十四号来了!""四十五号!"挑土上堤的男女民工们 , 无不汗流浹背,一面高声喊叫 , 提醒着记码员 。记码员坐在堤坡上 , 不时抬头 , 扫视着成群而来的民工 , 又低头在小本本上运笔记数_____打正字 。"这边这边!这边差个缺看不见啊?眼晴子吃饭去了!"干部站在堤角边指手划脚 , 数落挑土的民工道 。 准备就近倒土的民工尴尬地一笑 , 只好朝干部指着的方向挑去 。堤坝之上 , 夯土的民工在打号子:大家来哦 , 嗬呀么嘿!一齐上哦 , 嗬呀么嘿!都用力哦 , 嗬呀么嘿!夯得实哦 , 嗬呀么嘿!他们用来夯土的工具是一个四百多斤的大石磙 。 石磙上绑着四根粗木杠 , 八个黑脸大汉各执一端 , 边唱边吼 , 声音雄浑有力,伴以石磙起伏落地的闷闷的轰响 。"叮-哐 , 叮-哐 。 "堤外山头上传来铁锤敲打钢钎的回声 。 远远望去 , 山头上站着许多民工 , 像谈恋爱似的一对一对:有的挥锤 , 有的掌钎 , 敲得满山都是音乐 。人是分等级的 , 尤其是在这里 。最轻松的是干部 。 但凡大队级以上的干部 , 个个都在游游晃晃 , 到处发号施令 。 仅次于干部的是记码员 。 记码员大都与干部沾亲带故 , 又多少有点文化 , 训起民工来也是粗声武气的 。 挥铁锤的人叫"炮兵" 。 当炮兵是一项技术活 , 做事得眼到手到 , 不容失误:他们每天必须在坚硬的山石上打出两个一米五深的炮眼 , 还要装雷管炸药 , 负责点火引爆 , 冒相当的风险 。 夯土的民工则吃的是身体饭 , 个个长得虎背熊腰 , 力大如牛 。 最末一等的 , 就是挑土的民工 。挑土的民工每天须挑一百担以上 , 平均走五十华里左右 。 土方任务是根据距离远近而经常调整的 。 这类民工时而挑土时而挖土时而往土篼里上土 , 手脚并用 , 忙得像旋转的陀螺 。 他们的肩上都有深紫色的压痕 , 有些人由于长年挑担 , 其后颈部位竟被扁担挤出一个鸭蛋大的肉团!如果规定的任务没完成 , 上级会一级一级往下训 , 训到最后 , 生产队队长就拿挑土的民工出气 。 "你一伙吃屎的啊!别人完得成任务 , 你一伙专门拖后腿 , 害老子成日挨训!"队长怒骂道 。 民工们听了愁眉苦脸 , 不敢反驳 。 任务是日清月结的 。 谁挑土挑得多 , 从记码员那里有账可查 , 回村里按劳取酬 , 工分便挣得多;一个工分三四分钱 , 一天最多能拿十个工分 。 队长有扣罚工分的权力 , 农民对此不能不心存顾忌 。这年头讲究"政冶挂帅" , 又提倡"狠抓阶级斗争" 。 在水库上 , 公社干部每个月都要找几个"五类分子"批斗 , 把他们捆绑起来暴打一顿 , 有时吊着打 , 杀鸡给猴看 。 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坏分子、右派 , 合称"五类分子" 。 五类分子被打得头破血流、半死不活 。 农民见此情景 , 心惊胆寒 , 生怕自己也被整成五类分子 , 自然老实了许多 。水库上的作息时间是"六到六":早晨六点出工 , 八点收工吃早歺;九点出工 , 十二点半吃中歺;下午一点半出工 , 六点全天收工 。 其间 , 上午和下午各休息一刻钟 。 另外要说明一下 , 从工棚走到工地约三华里 。县里的干部在农民眼里是大官 。 大官偶尔也来工地视察 , 检查工程质量和进度 。 每逢此时 , 公社干部、大队干部和有关生产队的小毛虾干部便紧随其后 , 陪着笑脸 , 温驯如羊 。 官大的走在最前面 , 官小的绝不会越级 , 自觉地一个跟一个 , 俨如排队购物 。 "你们是怎么搞的?做了这长时间 , 堤还只这点高!舍不得走啊 , 打算在这过年吃肉圆啊?嗯?真是一群废物!"大官训斥道 。 一群废物听了这话不但不生气 , 却笑得更灿烂了 , 一面鸡啄米似的只点头 , 一面检讨道:"我们工作冇做好 , 还要努力!还要努力!"平时威风凛凛说一不二的乡村干部 , 此刻都变得小心翼翼 , 缩头乌龟一般 。 那模样让我们这帮"下放崽"感到非常滑稽 。"哪个去挡在他们顶前面,我赏大洋一块!"一个下放青年怪叫道 。 "一块太少!加一块!""我赏两块!""我赏四块!""莫吹牛!你拿得出四块我就是百万富翁了!""你去!有板眼挡着他们!我借钱也赏你!""赊账不干 。 来现的!"下放青年们边说边笑 , 挤眉弄眼 , 跟着起哄 。农民见多不怪 , 对此充耳不闻 。 在他们看来 , 贵城人的这种玩笑毫无意义 , 只不过是无知的表现 。 "当官的人不是命好就是有本事 。 "农民议论道 , "有本事的人 , 你不该听他的啊?命好的人 , 那更是福星高照 , 老天爷照顾他 , 你眼红还不是白眼红!噫!"总之 , 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在这里是实实在在地具体化了 。我们紫树大队的下放青年 , 素以团结而闻名四方 。 别的大队的下放人员 , 多半跟本村村民混居,同吃同住 。 他们住的是工棚,而我们住的是牛棚 。牛棚位于老村边缘 , 共三间 , 每间约十平米 。 我们之所以选中它 , 就因为住在其中可以少受村民的干扰,能享受到更多的自由 。 一队的龙光 , 二队的眼镜、志横和春生哥俩 , 三队的恨水 , 四队的小谦、哥哥和我 , 五队的章戬 , 六队的小古和建华 , 七队的小查和小金等下放青年 , 都聚会于此 。 这牛棚已荒废多年 , 但仍有浓浓的牛粪味 。 我们用了九牛二虎之力 , 才将它打扫干净 , 又割来茅草盖顶 , 然后用艾草薰了一老天以消除异味 。 恨水形象地总结道:"古希腊神话中有个英雄赫克里斯 , 就是这样清扫牛圈的!"每天收工吃过饭 , 我们就在这牛棚里栖身 , 或下棋或打牌 , 或看书或诵诗 , 各得其乐 。 夜深之际 , 牛棚里鼾声如雷 , 掺杂着呓语-那是我们在做着甜蜜的美梦 。我们的年龄在十五至二十五之间 , 正处于青春期 , 个个精力过剩 , 又都是楞头楞脑的乐天派 , 经常煞有介事地"举办音乐会" 。 舞台就在牛棚之内 。 眼镜唱中国的[四季歌] , 志横唱美国的[老人河] , 哥哥唱古代的[满江红] , 建华唱现代的[甘洒热血写春秋] , 恨水唱俄罗斯的[三套车] , 章戬更是别具一格:模仿女声唱印尼的[宝贝] 。 这些都是我们的"传统节目" 。 此外,我们还有一个独特的乐队_____这个乐队经哥哥提议、由队长志横正式命名为"桑地亚哥乐队" 。 桑地亚哥是美国作家海明威的小说[[老人与海]]中的主人公:其人不屈不挠 , 永不言败 。 乐队的"首席乐手"是擅长拉二胡的春生 , 加上吹笛子的建华 , 吹口琴的志横和我 , 构成乐队的核心;其余的人也不肯闲着 , 或用叉子轻敲瓷碗 , 或用钢瓢击打饭盒 , 或用脸盆猛拍当鼓 , 共同为歌手伴奏 。 众人摇头晃脑 , 其乐融融 。大家在一起唱得最多的一首歌 , 是朝鲜的[异乡寒夜曲] 。 这是一首深切了表达了身处逆境而满怀思乡之情的歌 , 我们人人会唱 , 人人爱唱 。离别到这里不知多少年哟那留恋的家乡 ,望了又望到处都是一片辽阔和渺茫!什么时候才能回到自己的故乡?静静的夜啊冷冷的风啊明月落向西方 。星光暗淡独自披衣起哟那悄悄自远方 ,望了又望眼前只有一片凄凉和悲伤!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故人的容光?苦难的原野辛酸的眼泪莫要奔往异乡 。此时此刻 , 我们一群小伙子 , 或站或坐或斜靠墙壁 , 齐声同唱 , 用自己的满腔真情和全部音量 , 放声高唱 , 唱了一遍又一遍 。 嘹亮的歌声漫出牛棚 , 在乡村田野上久久迴荡 。。。。。。第二天 , 有农民好奇地问道:"你们昨夜吵架啊?吼么东西?""吼么东西?吼一吼 , 活到九十九 。 懂不?""还有精神唱歌啊?该死!白日冇做累?"他们也听出我们是在唱歌 。 "越累越要唱 , 唱了才不累 。 懂不?"贵城人模仿池县腔说 , "你看那夯土的人边夯边唱 , 就是这个理!"我们的精神生活相当充实 , 至少在表面上是如此 。 但在物质生活方面 , 和农民相比则大为逊色了 。 困扰我们的最大问题 , 就是缺菜 。下放人员缺菜 , 乃普遍现象 。 有的人是不会种;有的人是没时间种;有的人虽然忙里偷闲种了一点菜 , 却又因为长年在外施工 , 被别人偷吃了 。 每天两歺红薯 , 我们已逐渐适应 , 吃红薯没有菜 , 凑合一下也能对付 。 可是 , 劳动了一天 , 到晚歺能吃到米饭时却没有菜 , 那真是一件令人扫兴的事!我初上水库时带了两斤黄豆 。 每次蒸饭前 , 往搪瓷杯里搁一小把黄豆 , 撒点盐 , 加水一蒸 , 黃昏收工后从饭甑里取出来 , 再点眼药似地滴两滴菜油-这就是美味佳肴了 。 天天挑土 , 每当我累得满身臭汗 , 一想到收了工能喝上一口咸而又香的黄豆汤 , 立刻精神大振!然而 , 哥哥和我通共就这点黄豆 , 很快便难乎为继 。下放朋友们和我们哥俩一样 , 没有新鲜蔬菜可吃,也一个接一个地告急了 。 严峻的形势摆在一群乐天派面前 。 如何是好?大家七嘴八舌一合计 , 决定以汤代菜 。农民收了工,去伙房里端饭端菜 , 吃得津津有味 。 我们去伙房没有菜可端 , 就从饭甑里端出一脸盆盐开水 , 接着加菜油加酱油 , 猛搅一气 。 这汤 , 我们称其为"神仙汤" , 又叫"茶色玻璃汤" 。 十多个年青小伙子 , 每天流出的汗加起来绝不止这一脸盆 , 但却只能靠它"挡汗" 。"神仙汤到!列位神仙,请!""洒家来也!""我看你不像洒家 , 像奴家-唱歌都像女人 。 ""奴家这厢有礼了!请各位大哥关照!""喂喂!你的汤瓢下得太频繁了吧?都照你这速度 , 我们喝西北风!""太鲜了!对不起 , 口干得要冒烟了!""冒烟有么稀奇?我嘴里要喷火苗了!丢个鸡蛋进去马上熟!"来呀!都来抢汤喝啊!""镇静!镇静!""是的!简直没有一点君子风度!""要是冬天就好了!这汤会冻成块子 , 切开来每人分一块 , 不用抢 。 ""高见高见!""高见个屁!又不是鱼汤 , 光这点酱油水 , 怎么会冻成块子?""你们看!他也在抢!""各位来宾:这是国宴!国宴上要遵循外交礼仪 。 第一 , 禁止喧哗!第二 , 要文明用歺!""好酸哪!是汤酸还是他的话酸?""人酸!""狗嘴吐不出象牙!""我觉得他这话蛮有味 。 人酸 , 富有禅机 。 六祖慧能说不是幡动也不是风动 , 是心动 。 一句话管总!""又来一个酸文人!""听说贵州人爱喝酸汤 。 这汤是酸的就好了!""容易!你浑身上下酸不哩叽 , 随便割一块放在汤里 , 大家都满足了!""竖子不足与谋!""依我看 , 你们都是叫化子吃蚕豆_____穷嚼!跟你们敲个警钟:酱油快完了 , 再过两天 , 连神仙汤都喝不成了!""今朝有酒今朝醉 , 管它那些!""错!人生可以无酒 , 不能无汤!""哪位兄弟有钱 , 捐献一点?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鬼话!当初农夫救你 , 你怎么咬他一口?""我饿了 。 温饱温饱 , 先温而后要饱 。 ""强辞夺理!""那是他的专业!""慢一点伙计!莫把汤瓢搞断了!""最后的最鲜 , 精华都在这里!""唾液也最多!""这个同志啊 , 专门干焚琴煮鹤的事 。 煞风景!""来呀!海底捞月啊!""来呀!机不可失呀!"满满一脸盆神仙汤 , 就在我们这帮穷光蛋的言来语去中 , 迅速下降 , 终于露了底 。 不知不觉间 , 肚皮也用嗝声宣告:饱了 。吃罢晚歺 , 夜色悄然来临 。 晚歺之后到睡觉之前 , 是我们难得的幸褔时光 。 天上的星星朝我们调皮地眨眼睛 。 我们又说说笑笑地走向牛棚_____那是我们温暖的家 。"喂 , 起来下棋呀!这么早睡个什么觉?""腰酸背疼 , 想躺一下 。 ""莫见鬼哦!赢棋治百病!起来起来!""小二 。 ""王八!""方块五 。 ""出牌唦!梦游了?""春夏秋冬四季天 , 有人劳苦有人闲 。。。。。。 ""诗人又在背诗了!""管他咧!红杏Q 。 ""月落乌啼霜满天 , 江枫渔火对愁眠 。。。。。。 ""啪 。 将军!""完了!马被抽了!""哥们!安静一点行不行?老子瞌睡来了 。 ""嫌吵?那边有个厕所 , 你搬去住!""癞蛤蟆打哈欠_____好大的口气!""下棋下棋!""春天不是读书天 , 夏日炎炎正好眠 。。。。。。 ""啪 。 这回看你老将跑!""这盘算你赢了 , 可以唦?要不要发个奖杯给你?我屋里有个痰盂 , 给你提来?""那痰盂是你的传家宝 , 留给自己欣赏吧!""苕!让他提来唦!又不要你提!""睡你的!说梦话?"牛棚中又一次传出我们制造的各种噪音 。我在池县待了三千六百天 。 其间 , 做堤的日子不少于二千四百天;经我挑运的泥土石块 , 不少于一万五千吨;为做堤而走过的路 , 不少于五万公里 。 信不信由你 。做堤的确是有苦有乐 。 我们这帮下放青年 , 每年除了春耕和双抢等农忙季节必须回村劳动外 , 其余的大部份时间 , 都是在水库工地上度过的 。 [/fo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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