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著误译的问题 到底有多严重

发布时间:2020-01-03 13:48来源:北京青年报名著误译的问题 到底有多严重
“2000年以前 , 90年代、80年代出的那些译本基本上是不能看的 。 ”近日 , 翻译作者李继宏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发表的这番言论 , 引起巨大争议 。有人认为 , “贬低别人以突出自己 , 用这种秀下限的方式来为自己的新书做宣传” , 理应“为文人所不齿” 。 但是 , 这也使得“名著翻译”的问题再度引起关注 。在豆瓣网上 , 网友们专门建了“diss李继宏”小组 , 仅有36名成员 , 共发3帖 。其实 , 早在2013年 , 李继宏便公开表达过类似观点 。 此外 , 李继宏还指出一些名家误译 , 如徐迟先生在翻译《瓦尔登湖》时 , 没看懂梭罗在“结语”中提到的一种特殊的蝉(寿命17年 , 幼虫一直在地下潜伏 , 直到生命最后阶段 , 才上树鸣叫) , 第一次译成“16年蝗灾” , 第二次译成“17年蝗灾” 。然而 , 这番言论在当时未引起太多关注 , 如今却招来一片争议 。在接受北青艺评专访时 , 一位翻译家表示:“去掉李继宏发言中夸张的部分 , 他说的其实都是翻译界的常识 。 ”经典名著误译多 , 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泰戈尔是一个显例 , 他的诗译成中文后 , 被收入语文课本中 , 但国人只将它们视为启蒙读物 。 因为从译文看 , 用语过于妩媚 , 与“东方诗哲”的称号怎么也对不到一起 。只看旧译本 , 会觉得泰戈尔是一位“语言委婉、辞藻华丽、带有女性气质的诗人” 。 直到读到泰戈尔诗的原文 , 诗人伊沙才发现 , 我们一直在膜拜的 , 竟是“山寨”泰戈尔 。 伊沙说:“其实 , 泰戈尔的诗和他的形象很般配 , 刚猛、潇洒且思想深沉 。 ”伊沙把自己的发现放到网上后 , 却引来网友们的围攻 , 其中绝大多数是谩骂 。 伊沙说:“大家说来说去就一个意思:你怎么敢和著名作家比?”在伊沙之后 , 冯唐也重译了泰戈尔的诗 , 其中几首措辞欠雅致 , 亦遭到网友围攻 , 网友称冯译本是“强行把泰戈尔降低成北京胡同小混混、小流氓的身份” 。 出版方以“对泰戈尔作品的读者形成了冒犯”为由 , 将市场上的冯译本全部收回 。诗人多多曾说 , 大量外国名诗在译成中文时 , 存有误译 , 许多中国读者将误译当成高明之处 , 加以模仿 。 而伊沙认为 , 朦胧诗便是“错上加错”的产物 。 正是在这个被扭曲的“学习—模仿—创造”过程中 , 误译成了正统 , 许多读者自觉地去捍卫名家误译 , 甚至没意识到误译的存在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读者说:“当年读中文系时 , 看过很多狄更斯的小说 , 始终不喜欢他 , 直到毕业后读原著 , 才发现狄更斯的文笔很像老舍 , 一下就被迷住了 。 直到那时 , 我才意识到 , 误译竟如此可怕 。 ”读译本就意味着接受误译上世纪50年代翻译的《吉檀迦利》 , 译者为一位著名女作家 , 她早在1929年便译过《飞鸟集》 , 因模仿泰戈尔的诗风而成名 。 1953年 , 中印友好协会邀请她访印 , 周游5星期 。 在翻译过程中 , 还找了懂孟加拉语(泰戈尔的作品大多用孟加拉语写成 , 其中一部分由他自己译成英语 , 译本与原文常不统一)的助手 。在译者选择、编辑过程等方面力求严谨 , 支持力度亦大 , 为何依然出现误译?作家、译者叶倾城认为原因有三:其一 , 当时出国较难 , 译者不太熟悉国外的具体情况 。 比如一本小说中反复提到Kleenex(舒洁 , 国外面巾纸品牌) , 代指面巾纸 , 译者统统译成“手纸” 。其二 , 当时国内消费水平低 , 译者买不起最佳版本 , 有时只能用“口袋本” , 也就是面向大众读者的版本 , 缺乏注释、解读 , 甚至有删节 , 但价格便宜 。其三 , 译者选择有误 。叶倾城认为 , 即使排除以上因素 , 误译依然难免 。 她说:“在我看来 , 译本的价值在于普及 , 面向的是普通读者 , 如果是专业读者 , 应该直接去读原著 , 如果你研究福克纳 , 不读原著 , 你有什么资格去研究?读译本 , 就意味着接受误译 。 ”青年翻译家陆大鹏认为:“只看中译本 , 确实可能产生误读 , 但英国读者看英文小说 , 一样会产生误读 。 ”曾主持“光影译库”的译者、编辑胥弋表示 , 在国外 , 误译同样常见 。 比如“四大名著”在法国 , 最受冷落的是《红楼梦》 , 因为译得太差了 , 《水浒传》则很受欢迎 , 因为译得很像大仲马的小说 。学术著作误译多更可怕“其实 , 相比于外国小说中的误译 , 外国社科学术著作中的误译要严重得多 。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甲骨文工作室主任董风云说 。去法国留学前 , 董风云曾读过福柯的《知识考古学》中译本 , “虽然每句都能看懂 , 却无法串连成一页 , 直到今天 , 我也没看懂这本书” 。 在网上 , 该书被网友列为“被翻译‘毁掉’的经典好书”第4名 , 与《通往奴役之路》(中国社会科学院出版社 , 1997年版)、《论自由》(许宝騤译本)、《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龙婧译本)、《精神生活》(姜志辉译本)、《罗马帝国衰亡史》(黄雨石等译本)、《经济与社会》(林荣远译本)、《自由史论》(胡传胜等译本)等同列 。 但列入该榜单的译本 , 在豆瓣网上的评分均在8.0以上 。“学术原著难懂 , 读者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没读懂 , 所以只要作者很著名 , 标题起得好 , 再糟糕的译本也会得高分 , 评分高 , 销量也高 , 由此带来的副作用 , 比小说中的误译就大多了 。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出版人表示 。基于读《知识考古学》中译本的痛苦体验 , 董风云在创立“甲骨文”这一专业出版译著的品牌时 , 特别强调两点:首先 , 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 翻译学术书 , 一定要找学相关专业的人来翻译 , 否则很难译好 。 其次 , 给编辑更多的时间 , “从译稿到出版 , 经常能挑出几百处错 , 如果错太多了 , 宁可不出版” 。让董风云惊讶的是 , 很多“看上去专业”的人 , 译稿却常常不过关 。董风云说:“特别是一些名牌大学的老师 , 有的人还是研究语言学的 , 语言却不过关 。 他们常年从事相关工作 , 对翻译已失去热情 , 结果是干了专业 , 专业度却不够 。 倒是一些业余爱好者 , 因为对相关领域感兴趣 , 做得反而更好 。 比如陆大鹏 , 他也不是学西方历史的 , 却成了‘金牌译者’ 。 ”“在今天 , 做翻译一定要有热情 , 因为回报太低了 。 ”董风云说 , 如今“甲骨文”选译者 , 重点考察他是否对作品有极大兴趣 , 有兴趣 , 外语方面哪怕差一点 , 也可以使用 , 因为“英文底子查得出来 , 中文底子却很难查” 。论英语水平 年轻一代不如老一代专业人员不专业 , 著名翻译家胡志挥曾多次撰文批评这一现象 。 去年4月 , 拜访胡志挥先生时 , 先生表示:“我希望媒体能多呼吁一下 , 因为翻译事业已到这几十年来的最低谷 , 不仅没与社会进步保持同步 , 反而有所退步 。 ”随着中国与世界的交流更频繁 , “外语能力强”似已成“互联网原住民”一代的标签 , 但胡志挥先生却不认同此说 , 他表示:“谁说的?我觉得现在年轻人英语比老一代差得远 。 钱锺书、杨宪益没考托福 , 去国外直接就能听课 , 因为他们上高中时 , 老师就是用英文授课 , 今天哪个年轻人有这个基础?1949年前中国人可以自己出英文杂志——《天下》 , 这是什么水平?可现在我们做翻译 , 却离不开外国专家 , 已经70年了 , 怎么还离不开‘外国奶妈’呢?现在中国搞翻译研究的院校像牛毛一样多 , 名教授也多 , 但有几个在做中译英?”胡志挥先生指出 , 以中译英为例 , 目前全国只有五六人能做 , 都是老先生 。对胡志挥先生的观点 , 胥弋表示赞同:“其实 , 许多老一代翻译家比现在的年轻人更了解世界 , 以萧乾先生为例 , 他是遗腹子 , 13岁时母亲也去世了 。 后来进了我外祖父罗遇唐任校长的崇实学校 , 那是教会学校 , 很多课用英文授课 , 用的英文课本 。 现在年轻人接触英文时 , 差不多已10岁了 , 在中学阶段 , 基本接触不到英文授课 。 ”胥弋说:“即使在抗战时期 , 条件那么艰苦 , 在西南联大图书馆中依然能看到最新一期的美国、法国文学期刊 , 学生可以自由阅览 。 听说现在清华大学一些专业的课本也不再译成中文 , 我觉得这很对 , 将大大减少今后学术翻译中的问题 。 ”媒体人、译者宋晨希表示 , 翻译不只体现译者的外语水平 , 更体现其中文水准 。 一次 , 他偶然读到鲁迅先生翻译的蕗谷虹儿诗 , 宋晨希说:“太传神了 , 我和同学感慨了一晚上 , 真不知道鲁迅怎么想出来的 。 ”董风云认为:“年轻一代从事商务翻译 , 问题不大 , 但在学术翻译、文学翻译上 , 确实不如老一代 , 这一问题可能会长期存在 , 短期内无法解决 。 毕竟从整体看 , 原创尚未得到更大的尊重 , 翻译则更不行 。 ”酷评前人 不如做好自己“到目前为止 , 翻译圈还只是一个很小的圈子 , 大众对翻译其实不太了解 。 ”董风云认为 , “解决这个问题也不难 , 只要增加收入 , 就能吸引更多人才投入翻译行业 。 目前整个内容生产行业的收入都不高 , 翻译就更少了 , 出版社也想多给翻译一点钱 , 但实在无力承担 。 到目前为止 , 翻译事业只能靠译者们的热爱来维持 。 ”大环境不佳 , 靠热爱又能走多远?天津外国语大学通识教育学院副教授张冰梅说:“对于每个学过翻译专业的人来说 , 看到喜欢的东西 , 第一感就是想知道译成中文后会是什么样子 , 这大概已成一种职业病了 。 翻译回报太低 , 如今愿意做的人很少 , 但总有热血的人 , 因为喜欢而投入其中 。 不论哪个社会 , 不论那个时代 , 都会有这样的人 , 我们应该向他们致敬 。 ”张冰梅刚重译完《飘》 , 才发现此前译本更近似于缩写 , 竟将原文中景物描写、场面描写等“觉得对故事没影响的段落”全部删除 。 但对老一代译者 , 张冰梅主张“理解之同情”:“评价人和作品 , 应该放到具体的历史条件中去看 。 老一代译者没有今天这么方便的检索条件 , 只能靠自己的积累 , 却能将这么多名著介绍给中国读者 。 把今天的译者放到那个时代 , 未必能做出同样的贡献 。 比如朱生豪先生翻译《莎士比亚全集》 , 已被视为经典译本 , 今天的译者在他的工作基础上 , 也许能做得更好 , 但在学术研究时 , 人们引用的依然是朱生豪先生的译本 。 ”陆大鹏则表示:“我们站在前人的肩膀上 , 理论上应该做得更好 , 但从目前的实际来看 , 却未必如此 , 我觉得 , 这是做翻译的人要特别注意思考的一个问题 。 挑前人的误译 , 一棒子打死 , 这是非常没有建设性的行为 。 你挑别人的毛病 , 你自己也肯定会被别人挑出很多毛病来 。 ”引起关注总是一件好事针对李继宏的犀利批评 , 网友们在豆瓣上曾发起“一星运动” , 刻意压低他的译本评分 , 以致李译《老人与海》仅得了5.5分 。 作家梁文道却表示:“我目前为止至少看过七八种 。 对照原文 , 我必须很诚实地告诉大家 , 我真的觉得李继宏的译本是目前为止 , 的确比较忠实原著的一个译本 。 ”说出公道话的同时 , 梁文道也承认:“我没办法看完四十多种不同的翻译 。 ”一本小说 , 居然有四十多种中译本 , 是不是有点太多了?张冰梅认为:“有些文学名著确实没必要出太多译本 , 那实在是太浪费了 。 包括《飘》 , 因为引进相对晚 , 原译本也没什么错 。 如果不是别人找我译 , 我没想过重译它 。 倒是一些书值得重译 , 比如《莎士比亚全集》 , 却少有人做 。 ”“有些小说之所以被反复翻译 , 因为商家在背后推动 。 ”胥弋说 , “我认为 , 至少一半以上的世界文学名著还没译成中文 , 这些书对今天中国读者的价值更大 , 其中许多已成公版 , 出版成本很低 , 我向国内很多出版机构推荐过 , 却没人感兴趣 。 倒是重译、再版世界文学名著 , 几乎每家出版社都在做 , 有的译本是用翻译软件加港台译本拼凑出来的 , 毫无价值 。 ”叶倾城则认为 , 重译属市场行为 , 无需过多干预 , 且一些经典译本确实不好读 。 她说:“我女儿正在看傅雷先生翻译的《高老头》 , 可那时语言和今天不一样 , 我女儿说看不懂 。 ”一边是大量有价值的书籍乏人问津 , 另一边是已有较多译本的书不断推出新译本 。 一位著名翻译透露说 , 受书商所托 , 他正在翻译一本名著 , 该名著在国内已有30多种译本 , 过去一年多 , 他反复向书商表示“没时间”“实在没兴趣” , 但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他说:“书商给了一个实在无法拒绝的价格 , 连获过翻译大奖的同行听说后 , 都表示不敢相信 。 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 , 成本增加这么多 , 书出版后还能赚钱吗?”显然 , 只能依靠炒作 。“翻译圈存在很多困难 , 如果李继宏的批评能引起更多人关注 , 多少解决一些问题 , 那还是值得的吧 。 ”一位受访者如是说 , 他再三提醒 , 务必隐去他的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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