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读书|汪曾祺 | 大淖记事( 八 )


他们要小锡匠告一声饶 , 认一个错 。
小锡匠的牙咬得紧紧的 。
小锡匠的硬铮把这些向来是横着膀子走路的家伙惹怒了 , “你这样硬!打不死你!”—— “打” , 七八根棍子风一样、雨一样打在小锡匠的身子 。
小锡匠被他们打死了 。
锡匠们听说十一子被保安队的人绑走了 , 他们四处找 , 找到了泰山庙 。
老锡匠用手一探 , 十一子还有一丝悠悠气 。 老锡匠叫人赶紧去找陈年的尿桶 。 他经验过这 种事 , 打死的人 , 只有喝了从桶里刮出来的尿碱 , 才有救 。
十一子的牙关咬得很紧 , 灌不进去 。
巧云捧了一碗尿碱汤 , 在十一子的耳边说:“十一子 , 十一子 , 你喝了!”
十一子微微听见一点声音 , 他睁了睁眼 。 巧云把一碗尿碱汤灌进了十一子的喉咙 。
不知道为什么 , 她自己也尝了一口 。
锡匠们摘了一块门板 , 把十一子放在门板上 , 往家里抬 。
他们抬着十一子 , 到了大淖东头 , 还要往西走 。 巧云拦住了:
“不要 。 抬到我家里 。 ”
老锡匠点点头 。
巧云把屋里存着的鱼网和芦席都拿到街上卖了 , 买了七厘散 , 医治十一子身子里的瘀血 。
东头的几家大娘、大婶杀了下蛋的老母鸡 , 给巧云送来了 。
锡匠们凑了钱 , 买了人参 , 熬了参汤 。
挑夫 , 锡匠 , 姑娘 , 媳妇 , 川流不息地来看望十一子 。 他们把平时在辛苦而单调的生活中 不常表现的热情和好心都拿出来了 。 他们觉得十一子和巧云做的事都很应该 , 很对 。 大淖 出了这样一对年轻人 , 使他们觉得骄傲 。 大家的心喜洋洋 , 热乎乎的 , 好像在过年 。
刘号长打了人 , 不敢再露面 。 他那几个弟兄也都躲在保安队的队部里不出来 。 保安队的门 口加了双岗 。 这些好汉原来都是一窝“草鸡”!
锡匠们开了会 。 他们向县政府递了呈子 , 要求保安队把姓刘的交出来 。
县政府没有答复 。
锡匠们上街游行 。 这个游行队伍是很多人从未见过的 。 没有旗子 , 没有标语 , 就是二十来 个锡匠挑着二十来副锡匠担子 , 在全城的大街上慢慢地走 。 这是个沉默的队伍 , 但是非常 严肃 。 他们表现出不可侵犯的威严和不可动摇的决心 。 这个带有中世纪行帮色彩的游行队 伍十分动人 。
游行继续了三天 。
第三天 , 他们举行了“顶香请愿” 。 二十来个锡匠 , 在县政府照壁前坐着 , 每人头上用木 盘顶着一炉炽旺的香 。 这是一个古老的风俗:民有沉冤 , 官不受理 , 被逼急了的百姓可以 用香火把县大堂烧了 , 据说这不算犯法 。
这条规矩不载于《六法全书》 , 现在不是大清国 , 县政府可以不理会这种“陋习” 。 但是 这些锡匠是横了心的 , 他们当真干起来 , 后果是严重的 。 县长邀请县里的绅商商议 , 一致 认为这件事不能再不管 。 于是由商会会长出面 , 约请了有关的人:一个承审——作为县长 代表 , 保安队的副官 , 老锡匠和另外两个年长的锡匠 , 还有代表挑夫的黄海龙 , 四邻见证, ——卖眼镜的宝应人 , 卖天竺筷的杭州人 , 在一家大茶馆里举行会谈 , 来“了”这件事。
会谈的结果是:小锡匠养伤的药钱由保安队负担(实际是商会拿钱) , 刘号长驱逐出境 。 由刘号长画押具结 。 老锡匠觉得这样就给锡匠和挑夫都挣了面子 , 可以见好就收了 。 只是 要求在刘某人的甘结上写上一条:如果他再踏进县城一步 , 任凭老锡匠一个人把他收拾了 !
过了两天 , 刘号长就由两个弟兄持枪护送 , 悄悄地走了 。 他被调到三垛去当了税警 。
十一子能进一点饮食 , 能说话了 。 巧云问他:“他们打你 , 你只要说不再进我家的门 , 就 不打你了 , 你就不会吃这样大的苦了 。 你为什么不说?”
“你要我说么?”
“不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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