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读书|汪曾祺 | 大淖记事( 七 )


这些号兵大都衣着整齐 , 干净爱俏 。 他们除了吹吹号 , 整天无事干 , 有的是闲空 。 他们的 钱来得容易 , ——饷钱倒不多 , 但每次下乡 , 总有犒赏;有时与土匪遭遇 , 双方谈条件 ,也常从对方手中得到一笔钱 , 手面很大方 , 花钱不在乎 。 他们是保护地方绅商的军人 , 身 后有靠山 , 即或出一点什么事 , 谁也无奈他何 。 因此 , 这些大爷就觉得不风流风流 , 实在 对不起自己 , 也辜负了别人 。
十二个号兵 , 有一个号长 , 姓刘 , 大家都叫他刘号长 。 这刘号长前后跟大淖几家的媳妇都 很熟 。
拨开巧云家的门的 , 就是这个号长!
号长走的时候留下十块钱 。
这种事在大淖不是第一次发生 。 巧云的残废爹当时就知道了 。 他拿着这十块钱 , 只是长长 地叹了一口气 。 邻居们知道了 , 姑娘、媳妇并未多议论 , 只骂了一句:“这个该死的!”
巧云破了身子 , 她没有淌眼泪 , 更没有想到跳到淖里淹死 。 人生在世 , 总有这么一遭!只 是为什么是这个人?真不该是这个人!怎么办?拿把菜刀杀了他?放火烧了炼阳观?不行 !她还有个残废爹 。 她怔怔地坐在床上 , 心里乱糟糟的 。 她想起该起来烧早饭了 。 她还得 结网 , 织席 , 还得上街 。 她想起小时候上人家看新娘子 , 新娘子穿了一双粉红的缎子花鞋。 她想起她的远在天边的妈 。 她记不得妈的样子 , 只记得妈用一个筷子头蘸了胭脂给她点 了一点眉心红 。 她拿起镜子照照 , 她好像第一次看清楚自己的模样 。 她想起十一子给她吮 手指上的血 , 这血一定是咸的 。 她觉得对不起十一子 , 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
她非常失悔:没有把自己给了十一子!
她的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 这个号长来一次 , 她的念头就更强烈一分 。
水上保安队又下乡了 。
一天 , 巧云找到十一子 , 说:“晚上你到大淖东边来 , 我有话跟你说 。 ”
十一子到了淖边 。 巧云踏在一只“鸭撇上”上(放鸭子用的小船 , 极小 , 仅容一人 。 这是 一只公船 , 平常就拴在淖边 。 大淖人谁都可以撑着它到沙洲上挑蒌蒿 , 割茅草 , 拣野鸭蛋 ) , 把蒿子一点 , 撑向淖中央的沙洲 , 对十一子说:“你来!”过了一会 , 十一子泅水到 了沙洲上 。
他们在沙洲的茅草丛里一直呆到月到中天 。
月亮真好啊!

十一子和巧云的事 , 师兄们都知道 , 只瞒着老锡匠一个人 。
他们偷偷地给他留着门 , 在门窝子里倒了水(这样推门进来没有声音) 。 十一子常常到天 快亮的时候才回来 。 有一天 , 又是这时候才推开门 。 刚刚要钻被窝 , 听见老锡匠说:“你 不要命啦!”
这种事情怎么瞒得住人呢?终于 , 传到刘号长的耳朵里 。 其实没有人跟他嚼舌头 , 刘号长 自己还不知道?巧云看见他都讨厌 , 她的全身都是冷淡的 。 刘号长咽不下这口气 。 本来 ,他跟巧云又没有拜过堂 , 完过花烛 , 闲花野草 , 断了就断了 。 可是一个小锡匠 , 夺走了他 的人 , 这丢了当兵的脸 。 太岁头上动土 , 这还行!这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 连保安队的弟 兄也都觉得面上无光 , 在人前矬了一截 。 他是只许自己在别人头上拉屎撒尿 , 不许别人在 他脸上溅一星唾沫的 。 若是闭着眼过去 , 往后 , 保安队的人还混不混了?
有一天 , 天还没亮 , 刘号长带了几个弟兄 , 踢开巧云家的门 , 从被窝里拉起了小锡匠 , 把 他捆了起来 。 把黄海蛟、巧云的手脚也都捆了 , 怕他们去叫人 。
他们把小锡匠弄到泰山庙后面的坟地里 , 一人一根棍子 , 搂头盖脸地打他 。
他们要小锡匠卷铺盖走人 , 回他的兴化 , 不许再留在大淖 。
小锡匠不说话 。
他们要小锡匠答应不再走进黄家的门 , 不挨巧云的身子 。 小锡匠还是不说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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