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读书|汪曾祺 | 大淖记事( 三 )


老锡匠有个徒弟 , 也是他的侄儿 , 在家大排行第十一 , 小名就叫个十一子 , 外人都只叫他 小锡匠 。 这十一子是老锡匠的一件心事 。 因为他太聪明 , 长得又太好看了 。 他长得挺拔厮 称 , 肩宽腰细 , 唇红齿白 , 浓眉大眼 , 头戴遮阳草帽 , 青鞋净袜 , 全身衣服整齐合体 。 天 热的时候 , 敞开衣扣 , 露出扇面也似的胸脯 , 五寸宽的雪白的板带煞得很紧 。 走起路来 ,高抬脚 , 轻着地 , 麻溜利索 。 锡匠里出了这样一个一表人才 , 真是鸡窝里飞出了金凤凰 。 老锡匠心里明白:唱“小开口”的时候 , 那些挤过来的姑娘媳妇 , 其实都是来看这位十一 郎的 。
老锡匠经常告诫十一子 , 不要和此地的姑娘媳妇拉拉扯扯 , 尤其不要和东头的姑娘媳妇有 什么勾搭:“她们和我们不是一样的人!”

轮船公司东头都是草房 , 茅草盖顶 , 黄土打墙 , 房顶两头多盖着半片破缸破瓮 , 防止大风 时把茅草刮走 。 这里的人 , 世代相传 , 都是挑夫 。 男人、女人 , 大人、孩子 , 都靠肩膀吃 饭 。 挑得最多的是稻子 。 东乡、北乡的稻船 , 都在大淖靠岸 。 满船的稻子 , 都由这些挑夫 挑走 。 或送到米店 , 或送进哪家大户的廒仓 , 或挑到南门外琵琶闸的大船上 , 沿运河外运。 有时还会一直挑到车逻、马棚湾这样很远的码头上 。 单程一趟 , 或五六里 , 或七八里、 十多里不等 。 一二十人走成一串 , 步子走得很匀 , 很快 。 一担稻子一百五十斤 , 中途不歇 肩 。 一路不停地打着号子 。 换肩时一齐换肩 。 打头的一个 , 手往扁担上一搭 , 一二十副担 子就同时由右肩转到左肩上来了 。 每挑一担 , 领一根“筹子” , ——尺半长 , 一寸宽的竹 牌 , 上涂白漆 , 一头是红的 。 到傍晚凭筹领钱 。
稻谷之外 , 什么都挑 。 砖瓦、石灰、竹子(挑竹子一头拖在地上 , 在砖铺的街面上擦得刷 刷地响) , 桐油(桐油很重 , 使扁担不行 , 得用木杠 , 两人抬一桶)……因此 , 一年三百 六十天 , 天天有活干 , 饿不着 。
十三四岁的孩子就开始挑了 。 起初挑半担 , 用两个柳条笆斗 。 练上一二年 , 人长高了 , 力 气也够了 , 就挑整担 , 像大人一样的挣钱了 。
挑夫们的生活很简单:卖力气 , 吃饭 。 一天三顿 , 都是干饭 。 这些人家都不盘灶 , 烧的是 “锅腔子”——黄泥烧成的矮瓮 , 一面开口烧火 。 烧柴是不花钱的 。 淖边常有草船 , 乡下 人挑芦柴入街去卖 , 一路总要撒下一些 。 凡是尚未挑担挣钱的孩子 , 就一人一把竹筢 , 到 处去搂 。 因此 , 这些顽童得到一个稍带侮辱性的称呼 , 叫做“筢草鬼子” 。 有时懒得费事, 就从乡下人的草担上猛力拽出一把 , 拔腿就溜 。 等乡下人撂下担子叫骂时 , 他们早就没 影儿了 。 锅腔子无处出烟 , 烟子就横溢出来 , 飘到大淖水面上 , 平铺开来 , 停留不散 。 这 些人家无隔宿之粮 , 都是当天买 , 当天吃 。 吃的都是脱粟的糙米 。 一到饭时 , 就看见这些 茅草房子的门口蹲着一些男子汉 , 捧着一个蓝花大海碗 , 碗里是骨堆堆的一碗紫红紫红的 米饭 , 一边堆着青菜小鱼 , 臭豆腐、腌辣椒 , 大口大口地在吞食 。 他们吃饭不怎么嚼 , 只 在嘴里打一个滚 , 咕冬一声就咽下去了 。 看他们吃得那样香 , 你会觉得世界上再没有比这 个饭更好吃的饭了 。
他们也有年 , 也有节 。 逢年过节 , 除了换一件干净衣裳 , 吃得好一些 , 就是聚在一起赌钱。 赌具 , 也是钱 。 打钱 , 滚钱 。 打钱:各人拿出一二十铜元 , 叠成很高的一摞 。 参与者远 远地用一个钱向这摞铜钱砸去 , 砸倒多少取多少 。 滚钱又叫“滚五七寸” 。 在一片空场上, 各人放一摞钱;一块整砖支起一个斜坡 , 用一个铜元由砖面落下 , 向钱注密处滚去 , 钱 停住后 , 用事前备好的两根草棍量一量 , 如距钱注五寸 , 滚钱者即可吃掉这一注;距离七 寸 , 反赔出与此注相同之数 。 这种古老的博法使挑夫们得到极大的快乐 。 旁观的闲人也不 时大声喝彩 , 为他们助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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