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花时文|萧红:祖父是一张会笑的老树叶儿( 二 )


后园子的门响了一声 。
谁也听不见那门声 , 但是 , 荣子永远听得见 。 她扔下手里的小木棍 , 趔趄着 , 跑起来 。 穿过厨房 , 跳过后门槛 。 她知道 , 祖父给祖母擦完了红躺柜的盖儿 , 就到后园子去了 。
“爷爷!”没有目标 , 她向满眼睛的绿色喊 。 喊声还没来得及遍布后园子 , 荣子就定住了:她看见了漫天斑斓的晚霞 。 “火烧云!火烧云!”她现在已经忘了祖父 , 她在向着火烧云喊 。
农民的眼珠 , 瞅着他们的青苗 。 铁匠的眼珠 , 望着他们的火钳 。 商人的眼珠 , 盯着他们的算盘 。 但是 , 这么大片壮观的红云演出在他们的头顶上 , 哪一个人不放下活儿 , 松弛了嘴巴 , 望着天 。
祖父手里的瓢倾斜着 。 祖父和瓢 , 和瓢里面颠着的白菜籽 , 都一片火红 。 荣子仰着的眼睛不够用了 。 她惊得抻长了祖父的衣衫 。 一老一小 , 满身满面都是辉煌 。 “别看了 , 一会儿天黑啦 , 来和爷爷把这点白菜籽种完 。 爷爷点籽、培土 , 你踩格子 。 ”祖父的手 , 也发出一层紫红 。 舍不得天上的火烧云 , 荣子跑来跑去 , 鞋里很快灌进了土 。
“小死鬼儿!”这话 , 顺着嘴就出来了 。 从自己的嘴到自己的耳朵里 。 她好像突然听到了母亲的声音!她有点儿冷 。 她问祖父:“你说 , 骂人好不好?”
“不好 。 骂人嘴上生疔疮 。 ”
“那我妈怎么骂我?”
“你妈骂你 , 是为你好 。 ”
“那奶奶骂你 , 也是为你好?”
祖父不说话 。 他的手在瓢里空抓着 。 这时候 , 荣子听见弟弟在母亲的房子里又像黑猫一样哭 。 祖父说 , 一个家里有小孩子哭就好啊 。
“有什么好?像个小喇叭子 。 ”“小喇叭好啊 , 一吹喇叭就娶媳妇啦 。 ”祖父用手指节当当地磕着瓢 , 嘴里念着孩子们都会唱的儿歌:呜哇镗 , 呜哇镗 , 娶个媳妇尿裤裆 。 荣子的鼻子里灌满了夜来香的花味 。 她用力地闻着 , 想:这会儿连肚子里也香了 。 “为啥说‘尿裤裆’?”“小呗 。 团圆媳妇呗 。 ”“那她妈不打她?”“哪有妈了 。 是婆婆 。 ”“婆婆比妈好吗?”“婆婆怎么能有妈好 。 ”荣子的心里忽地一暗 , 暗得比天色快多了 。 她说:“我要吃根黄瓜 。 ”说着 , 她脚下故意踢绊着瓜的藤蔓 , 向园子的最深最黑处走 。 祖父说:“凉了 , 蚊子来了 。 家去吧 。 ”荣子的心里像研了墨 。 她不想回家 , 继续走 。 祖父说:“你要是不走 , 我就揪你的小辫啦 。 ”小手被祖父的手握出了汗 。 越往家走 , 弟弟的哭声越大 。
祖父是什么?祖父是一张会笑的老树叶儿 。
祖父的手又粗又麻 。 给荣子擦眼泪的时候 , 祖父不用手 , 而用他贴身的褂子边儿 。 祖父的褂子是下雨天的伞 。 祖父的草帽是带汗味儿的天 。 荣子想:一个小孩光有祖父就足够了 , 还要妈干啥 。
(刊于上观新闻APP上书房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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