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珂 奔跑吧,零工( 二 )


大家戴着口罩,没有太多交流,但眼神接触的瞬间,他立即就能读出对方的状态,“焦虑、疲惫,和我一样” 。
陈珂、李江天和翟一帆在选择新职业时,都做好了随时回到原工作岗位的准备 。他们都清楚,不管是外卖骑手,还是代驾司机,这些“零工”的退出成本都和进入成本一样低 。
他们的选择不仅是一时的应变之策,也是一种趋势 。世界银行在《2019世界发展报告》中提到,未来劳动力市场将日益变成“零工”(Gigs),而不是工作 。
事实上,早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临时工作(包括“零工”)在工业经济体中的占比就开始上升,这是由不断变化的供需关系决定的 。
如今,提供按需服务的行业越来越多 。在技术的加持下,陈珂、翟一帆们不过是作为劳动力资源,进入互联网平台,然后快速配置到了最需要的地方 。
2
上岗第一天往往是艰难的 。
第一天送餐时,陈珂碰到一家出餐慢的饭馆,因为太过着急,他把塑料袋上的“46”看作了“49” 。眼看就要到达目的地,商家突然打来电话,告诉他拿错了单 。
他只能原路返回、换餐,再把外卖送到顾客手中时,已经超时近20分钟 。这次紧张的送餐过程,最终没有给他带来任何收益,只换来站长一通责骂 。
因为不熟悉流程,这天陈珂路没少跑,却只送了7单,收入39元 。最后一单送到一半时,电动车电量耗尽,他只能把车子停到路边,骑共享单车跑完了最后5公里 。
来到客户门前,他已经满头大汗,双腿软到“差点没跪下” 。他不断向门缝里伸出的脑袋道歉,完成订单后一边自责,一边慢慢挪到小区门口 。
站在路边,他感觉自己累到再也迈不出半步,不得不忍痛“奢侈了一把”,打了辆“滴滴” 。他给司机指路,先开到电动车停放的地方,卸下电瓶和餐箱,装进后备箱 。
“你们外卖小哥现在下班都开始打车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盯着还穿着骑士服的陈珂,一脸疑惑 。
陈珂苦笑,把一天的遭遇分享给面前的陌生人 。话音刚落,司机抬手在手机屏幕上一划,结束了行程 。
“小伙子,咱们都不容易,剩下的路就当我送你回家了 。”
坐在后排的陈珂侧过脸,眼泪“没出息”地流了下来 。自己跑了一整天,收入不到40元 。如果再除去车费,当天几乎等于白干 。
他不知道自己的眼泪到底是因为尝到辛酸,还是感到温暖 。“待业”的几个月里,他遇到过更大的委屈,和更多的感动,但这是他唯一一次流泪 。
翟一帆上岗的第一天也不轻松 。晚上7点,他来到系统指派的“新手”区域,等待第一单生意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忍不住频繁刷新派单信息 。20分钟后,手机的震动从手指快速传递到大脑,这几乎让他打了个激灵,第一份订单来了 。
系统显示,自己距离客人3.6公里 。他知道客人叫代驾时,酒席一般已经散场,不会预留太多等待时间 。那时他还没来得及买电瓶车,没时间考虑,到路边刷开一辆共享单车就出发了 。
“我咬着牙,站起来使劲蹬,3.6公里5分钟就到了,和骑电瓶车用的时间差不多 。”就这样,翟一帆用共享单车创造了自己的骑行速度记录 。
到酒店附近后,他放好自行车,强压着就要喘出的粗气,平复呼吸,走到客人面前 。客人点头示意,把钥匙递给他,然后坐进车里,中间没有一句交流 。没人知道他刚刚的“风驰电掣”,没人问他的名字、细看他的样子,一切都像他想象的那样平常,“我只是个代驾司机,我只需要完成自己的工作” 。
最初几天,翟一帆发现零点过后自己总是接不到派单 。这个时段代驾需求量减少,代驾司机需要主动向平台“报单”,才能保证自己的业务量 。
他经常看到同行守在酒店门口,见到客人走出来,就凑上去,推销自己的代驾服务 。
在过去的工作中,翟一帆也需要经常与客户打交道,但都是商务往来 。“大家坐在桌子前谈判,谁也不用降低姿态 。”
现在,看到近在咫尺的客户,他却拉不下脸,“过不了心理关” 。
陈珂也把自己的新职业当作了秘密 。3个月来,他没在同事群里透露过任何关于自己送外卖的信息,怕“掉价” 。
家人是最重要的“保密对象” 。“他们每次跟街坊谈起自己的儿子在上海有个正式工作时,都很骄傲 。”陈珂也理解,在河南农村,一个重点大学毕业的孩子只有如此,才叫有出息 。“如果他们知道我现在在送外卖,可能会疯掉 。”
广州外卖骑手李江天的上一份工作是销售 。跑单期间,他关闭了朋友圈,“没人愿意跟一个外卖骑手谈生意” 。
3
送到第十九天时,陈珂的日收入第一次突破了300元 。
那天收车后,他买了两杯星巴克犒劳自己 。春节前,这是他“想喝就喝”的饮品,现在看着握在手里的咖啡,他首先想到的是“需要送10单外卖才能买到” 。晚上到超市买菜,猪肉的单价是“每斤5单外卖” 。
不管是送外卖,还是代驾,跑完一单就马上能看到自己刚刚挣到的钱,这种收入模式几乎改变了陈珂和翟一帆的消费观 。
“以前工资都是按月发,感觉钱还不少 。现在每天在手机上看到自己的收入,感觉那都是辛苦钱 。”翟一帆笑着说 。
做代驾前,他每天下班后,不是与朋友聚餐,就是在家打游戏 。现在,晚上7点半,他会准时带上折叠电动车出门,开始一天的工作 。最晚的一次,到家时已经天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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