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生不告而别16年,回家时已满头白发( 二 )

▲透析A区病房里可以同时容纳13人进行血透 , 廖银超算是这里的新面孔 。 新京报采访人员杜雯雯 摄一张毕业证引发的失踪廖银超的失联是毫无预兆的 。在堂妹廖英的记忆中 , 最后一次见到堂哥是在邮亭镇元通村的老家 。 2003年6月的一天晚上 , 堂哥去她家玩 , 当时还提到说 , “第二天要去学校拿毕业证了 。 ”廖银超说 , 他2000年考上原泸州医学院三年制专科 , 中西医结合专业 。 19岁时 , 他还曾跟着村里小有名气的一位医生学过医 。从家里离开后 , 亲妹妹廖建超曾在2004年的农历二月初四接到哥哥的最后一通电话 , 那一天是她20岁的生日 , 她印象深刻 。 但电话里并无异常 , 哥哥还是和往常一样 , 问候父母 。但从那之后 , 这位在上大学前从未踏出过重庆大足的年轻人 , 消失了 。时隔多年 , 廖银超也说不清楚当年为什么会突然萌生那样的想法 , 只记得临近毕业的那次期末考试后 , 他成绩未过 , 收到了无法拿到毕业证的通知 。“同寝室的五个人中 , 我是唯一一个不能顺利毕业的学生 。 ”毕业季的一个上午 , 他从学校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到内江火车站 , 只身踏上了成都的火车 , 那时全身上下只有300多元 , 是他一个半月的生活费 , 行李箱里也只有几件衣服 。徘徊在成都火车站的那几天 , 他曾在附近餐馆询问是否招人 , 听说福建沿海城市好找工作赚得多 , 便南下福建 。前七年 , 他一直在福州闯荡 , 进出过大大小小的制鞋工厂 , 当临时工 。 2010年9月 , 听说东莞打零工收入不错 , 他和另外两个工友一起 , 坐了10个小时大巴车到了广东 , 一待就是10年 。与廖银超打了十几年交道的梁建安 , 是最了解廖银超在外生活的人 。 他们曾一起在福州和东莞进出厂 , 同吃同住 。老梁记得 , 第一次见到廖银超 , 他20来岁 , 娃娃脸像个小孩子 , 头发有些少年白 , 跟着几个年龄相仿的伙伴在流浪 。刚认识的时候 , 廖银超提过自己曾在泸州学中医 , 是个大专生 。 小学文化的老梁笑着没当真 , 还打趣他 。流浪人生:一直使用假身份生活在南下的途中 , 廖银超丢失了自己的身份证 , 但他不愿回家补办 , 便开始使用“文志伟”这一假身份继续生活——这是他在福州捡到的一张身份证复印件 , 这个出生于1984年、四川地址的文志伟 , 与他身份相近 。
▲家中仅存的一张廖银超年轻时的照片 。 受访者供图十几年来 , 他最熟练的工种是用高周波机器给鞋子压上商标 。在厂里干活 , 每天十小时是常事 , 周末也不休息 , 这是计件月结的行业 , 多劳多得 。 事实上 , 早些年 , 廖银超南下打零工的收入还算可观 。2010年时 , 廖银超打工的最高月收入将近5000元 , 但并不是每个月都有活儿 。 他和其他流浪者一样 , 赚到钱了便休息 , 钱没了再出去找活儿 。廖银超本就不是话多的人 , 但凡见过他的亲朋、工友、医生都用了同一个词来形容他的性格:内向 。 从没听说过他得罪人 , 也未与人发生过争执 。他描述自己过着“宅男”一样的生活 , 没交女朋友 , 唯一的爱好是看书 。 在他那部花了2900元购置的vivo手机里 , 相册里没有一张他自己的生活景物或是自拍合影 , 线上看书的软件倒是下载了好几个 。厂子附近就有租书的摊位 , 武侠小说是他的最爱 。 他说不清为什么喜欢 , 只是觉得这个爱好省钱 , 1本书看一整天只花1块钱 。 他的口头禅也与书有关 , “按照书里面的说法……”更重要的原因是 , 没有身份证带来的麻烦局限了他的生活 。 火车飞机都无法乘坐、连办理手机号、银行开卡都需要借用朋友的身份信息 。 工资通常是发现金 , 生病了也只能去小诊所 。移动互联网迅速向前的年代 , 廖银超却犹如身处断层 。 直到回到重庆老家补办了新身份证 , 他才注册了微信 。十几年前远走他乡 , 他说自己曾憧憬过许多美好 , 那些阳光的、自由的、新鲜的生活 , 后来才发现现实不同于幻想 , 找不到活儿、进不了厂、没有熟人的日子令人崩溃 , 还有被老板克扣工资的时候 , 他更觉无助 。他也曾思念家人 , 在手机上搜索重庆大足、父母妹妹的名字 , 没找到什么有效信息 。 内心的想法也从最开始的“在外面做出点成绩就回去” , 转变为“这么多年还是这样 , 昏昏庸庸” 。这些苦楚还能忍受 , 直到身体日益显现的病痛击垮他 。2016年开始 , 廖银超出现高血压 , 总是头昏脑胀 , 高压数值最高时飙到200多mmHg 。 2019年7月开始 , 状态更差了 , 频繁呕吐 , 饭量直线下降 , 体重在一个月内骤降10斤 。生病之后 , 他坚定了“更不能回家”的念头 。去年一年 , 公益组织救助了46名大学生流浪者与廖银超类似的案例 , 仅在2019年 , “让爱回家”就救助了46名大学生流浪者 。志愿者们遇到过形形色色的流浪者 , 大概分为四类:神志不清迷路的老人;沉迷游戏或与家人赌气离家的青少年;到大城市打拼的农民工;期待值更高但连遇挫折的大学生 。创始人张世伟从2001年就开始零散救助流浪者 , 他观察到一个变化:十年前街头流浪乞讨的主要是老人小孩 , 现在年轻人的比例越来越多 , 送返流浪人员回家的省份中 , 广西、湖南和四川的人数位列前三 。那些宁愿露宿街头也不愿回家的理由各不相同 , 比如排在前几位的是:赚不到钱没有面子、离婚、跟父母闹矛盾、父母双亡等等 。陈敬宏把志愿者救助比作流浪者和亲属间的桥梁 , “其实经过劝说救助 , 10个人里面有9个都愿意回家 。 ”三年时间里 , 他陆续救助的流浪者中 , 年纪最小的只有18岁 , 年纪最大的是70多岁 , 男性居多 。 有接近30%的人和廖银超一样 , 没有身份证 , 漂泊在外打零工 , 通常寄宿于桥洞、绿化带和公园凉亭 , 成为五金、电子厂的临时工 , 或是在网购节日密集的下半年 , 找到一份快递员或搬运工的工作 。“我觉得这是缺乏社会教育 , 我们成长的教育体系大多只是知识教育 , 教你考高分 , 但没教你遇到挫折之后怎么化解 。 ”张世伟说 , 那些主动选择流浪的大学生们 , 既有国内名校的高材生 , 也有海外归来的留学生 。2018年“让爱回家”曾救助过一位姓曹的流浪者 , 已在外游荡14年 。 被发现时 , 曹某身体已有多处溃烂 , 经志愿者沟通后才得知 , 这是一位重庆大学毕业 , 留德两年的海归 。 曹某因在海外打工被认定为非法劳工 , 遣送回国后学历档案被消除 , 打工一路不顺 , 因此丧失对生活的信心 。那些比普通流浪者拥有更高学历的大学生流浪者 , 大多在离家的初期对自己抱有很高的期待值 , 为自己预设了更高的目标 , 当屡次遭遇不顺 , 便无法面对家人 。于是 , 像廖银超一样 , 他们大多选择一边流浪、一边打零工果腹的生存状态 。 那些逃避现实的状态 , 在张世伟看来是一种内心自私的行为 。在被志愿者找到 , 并成功送回家的流浪者中 , 有不到2%的人会跑出来再次成为流浪者 。 但更多的人会重新开始新人生 。 张世伟说 , 他们曾救助过一位身陷传销15年的大学生 , 在街头露宿被救助回家后 , 重新学习网络找到了月薪14000元的工作 。家族阴影:妹妹从未走出过老家从邮亭镇上的一条小巷右拐 , 就能找到通往元通村的路 。村里年轻人不多 , 大多剩下老人和小孩在家 。 条件好一点的人家 , 跑到街上去买了明亮宽敞的商品房 , 条件差一点 , 也都在村里翻新了老房 , 贴上亮白的瓷砖 。廖家的老宅紧挨着一片竹林 , 这栋有着30年历史的二层砖房 , 几乎是村里最破旧的 。外面下雨 , 家里便漏雨 。 二楼屋顶的瓦片参差耷拉着 , 蓝白条的塑料布被压在瓦片下兜水;每个房间的墙壁都发霉破损 , 露出粗糙的砖体;家里杂物凌乱 , 几乎找不到一件完好像样的家具 。 全家最显朝气的是堂屋墙上妹妹一家的春节合影 , 以及孩子们满墙的奖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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