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文学出版社|我是那种喜欢回头阅读的人,我就是迷信经典 | 毕飞宇谈枕边书( 二 )


有什么书曾激发您的写作欲望吗?
毕飞宇:这个有的 , 年轻的时候尤其是这样 , 读着读着 , 突然被人家掀开了天窗 , 产生了动手的欲望 , 这本来就是小说家的一个常态 。 当然 , 这个路径通常都是间接的 , 一般说来并不具体 。 在我的写作历史上 , 因为阅读直接导致了某个作品的诞生 , 只发生过一次 , 我以前好像已经说过了 , 那就是阅读《看来看去或秘密交流》导致了《地球上的王家庄》的写作 。 《看来看去或秘密交流》是李敬泽的旧作 , 大概是世纪初出版的 , 读者并不多 , 这本美轮美奂的“小册子”曾经是我的枕边书 。 多年之后 , 它改版了 , 书名也换了 , 叫《青鸟故事集》 , 一再版就成了爆款 。 细心的读者可以去翻翻 , 《青鸟故事集》里有一句话 , 说:“古罗马人的地理是想象力的地理 。 ”这句话就是“黄河之水天上来”的现代版和国际版 。 这句话刺激了我 , “我的地理”凭什么就不是“想象力的地理”呢?《地球上的王家庄》就这么来的 。 这个小说我可能只用了几个小时就写完了 , 具体的写作细节我可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 估计是太快了、太顺了 , 几乎就是一个空白 。 对了 , 《青鸟故事集》里头还有一句话 , 也很神 , 我也很想写个短篇 。 现在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
您最理想的阅读体验是怎样的?
毕飞宇:我想这样说 , 读枕边书的心理有时候是比较幽暗的 , 它的体验非常地独特 。 我记得周作人写过一篇文章 , 大概是在《雨天的书》里头说的 , 他说 , 生病的时候最适合读线装书 。 我这个年纪的人大多没有读线装书的经历 , 可是 , 有一年 , 一个朋友送了我一套线装的《红楼梦》 , 天蓝色的封面 , 又大又薄 , 我一下子就想起了在家和尚了 。 我也没病——这话听起来有点别扭哈 , 我也没病 , 却尝试着去寻找病中拿起线装书的感觉 , 老实说 , 味道好极了 , 周作人说得对 , 线装书轻 , 手腕子一点也不费力 , 字体也很大 , 刹那之间我就有了很冬烘和很腐朽的快感 。 这种体验相当地蛊惑 , 总觉得自己的上一辈子是一个纨绔子弟 , 雪夜闭户、红袖添香什么的 。 我想说 , 对中国人来说 , 腐朽的旧文人气息确实很迷幻 , 是根性的东西 , 一不小心你就能把你罩住 。 我很警惕这个东西 , 绝不放纵自己 。 那套线装的《红楼梦》只在我的枕边滞留了个把星期 , 我就把它撤了 。 这东西不能玩 , 我不能让自己变成那样的旧式文人 , 我的阅读体验告诉我 , 旧文人的趣味是很可怕的 。
您常常重温读过的书吗?反复重读的书有哪些?
毕飞宇:是的 , 我是那种喜欢回头阅读的人 , 我就是迷信经典 。 至于怎么回头 , 许多时候也不取决于我 , 反而取决于外部的环境 。 某种程度上说 , 阅读只是代偿 , 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 , 比较好的方法就是回过头去阅读经典 。 从春节到现在 , 我挑了几本鲁迅 , 对我来说 , 他一直活着 , 从未远去;我找来了《神曲》 , 除了吓唬我自己 , 作用似乎也不大;每天读几首《诗经》 , 我真心觉得《国风》实在是不可思议;《红楼梦》我好几年没碰了 , 此时此刻 , 我就觉得《红楼梦》十分无聊;我对卡夫卡的评价一直不高 , 就在上个月 , 我重温了《变形记》 , 我突然发现我是有可能喜欢他的 , 我们都有可能流出那些“咖啡色的血液” 。
所有您见过的作家中 , 对谁的印象最深?
毕飞宇:美国诗人施耐德 。 那是十多年前了 , 在香港 , 很小的范围 , 就四五个人 。 他可能是我见过的最有视觉魅力的一个男人了 , 他的身上具有不可思议的静 。 实际上 , 整整一个晚上 , 我都不知道他是施耐德 , 因为他们都在用英语闲聊 , 只有我一个配了翻译 。 到了第二天的上午 , 我突然犯过想来了 , 那个老头怎么那么熟悉东方文化的呢?不会是施耐德吧?我就打电话 , 一问 , Snyder果然就是施耐德 。 我特别地遗憾 。 其实事先也介绍了的 , 是我的英语反应迟钝 , 我把Snyder听成了纳艾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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