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素贞|创作谈 | 哲贵:现实与理想之间应该有条隐秘通道( 三 )


舒晓夏将伴奏音乐调整一下 , 跳过前面舞拂尘和舞剑的段落 。 直接到了耍枪花 。 那枪是老刺藤做的 , 一米来长 , 两头都有枪尖 , 中间涂得红白相间 , 枪尖绑着红缨 , 行话叫花枪 。 他们每人两根花枪 , 先是象征性地比画几下 。 戏曲的灵魂之一就是象征 。
随着锣鼓声密集起来 , 他们站到排练厅中间 , 耍起枪花 。 看不出他们身体在动 , 其实他们全身在动 , 他们身体很快被手中的枪花覆盖 。 他们的枪先是在身体左右画着圈 , 手臂不动 , 手腕随着身体扭动 , 锣鼓声越来越密集 , 枪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 , 红白相间的花纹这时变成红白两道光芒 , 两道光芒最后连在一起 , 形成一道彩色屏障 。 从远处看 , 排练厅中间的余展飞和舒晓夏不见了 , 只有两个彩色球体 , 纹丝不动 , 却又风起云涌 。
耍完枪花之后 , 他们练挑枪 。 余展飞投 , 舒晓夏挑 。 这是余展飞和舒晓夏的创造 , 他们不是一根一根来 , 而是八根 。 余展飞将八根枪一起投过去 , 舒晓夏用脚尖、用膝盖、用肩膀、用枪将八根枪反挑回来 。 考验功力的是 , 余展飞八根枪是同时投过去的 , 而舒晓夏却要将八根枪连续挑回来 , 八根枪要形成一排 , 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弧度 , 像一道彩虹 。 练了一段时间后 , 反过来 , 舒晓夏投 , 余展飞挑 。 这种挑枪 , 整个信河街越剧团只有他们两个会 , 估计全天下也只有他们两个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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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余全权是信河街著名的皮鞋师傅 , 绰号皮鞋权 。 他在信河街铁井栏开一家店 , 做皮鞋 , 也修皮鞋 。 他长期与皮鞋打交道 , 皮肤又黑又亮 , 连脸形也像皮鞋 , 长脸 , 上头大 , 下巴尖 , 张开的嘴巴像鞋嘴 。 对于余展飞来讲 , 父亲最像皮鞋的地方是脾气 。 皮鞋有脾气吗?当然有 。 皮鞋最突出的脾气就是吃软不吃硬 , 它不会迁就穿鞋的人 , 不能跟它“来硬的” , 必须顺着它的性子来 , 要尊重它 , 要呵护它 。 但它又是感恩的 , 懂得回报 。 谁对它好 , 怎么好 , 对它不好 , 怎么不好 , 它是爱憎分明的 , 也是锱铢必较的 。 擦一擦 , 亲一口 , 它会闪亮 。 不管不顾 , 风雨践踏 , 它就自暴自弃了 。 它对人的要求是严格的 , 甚至是严厉的 。 它不会主动选择人 , 但会主动选择对谁好 。 不是一般的好 , 而是全心全意 , 甚至是合二为一 , 它会将自己融进人的身体里 , 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
父亲就是这样的脾气 。 每一双经过他修补的皮鞋 , 都有新生命 , 是一双新皮鞋 , 却又看不出新在哪里 。 他做的每一双皮鞋 , 看起来是崭新的 , 穿在脚上却像是旧的 , 亲切 , 合脚 , 就像冬夜滑进了被窝 。
从皮鞋店到皮鞋厂 , 是父亲的一个改变 , 也是皮鞋对父亲的回馈 。 那一年 , 余展飞已经当了三年学徒 , 理论上说 , 可以出师单干了 。 实际情况也是如此 , 余展飞觉得技术已经超过父亲 。
也就是这一年 , 余展飞“认识”了舒晓夏 。 农历十月二十五 , 信河街举办物资交流会 , 越剧团接到演出任务 , 将临时舞台搭在铁井栏 , 就在皮鞋店对面 。 那天下午演出的剧目是《盗仙草》 , 舒晓夏演白素贞 。
余展飞不是第一次看越剧 , 也不是第一次看白素贞《盗仙草》 , 他以前看过的 。 也觉得好 , 咿咿呀呀的 , 热闹又悠闲 , 真实又虚幻 。 但那种好是模糊不清的 , 是不具体的 。 说得直白一点 , 就是舞台上的白素贞跟他没关系 , 没有产生任何联想和作用 。 但这一次不同 , 他被白素贞“击中” , 迷住了 。 她一身白色打扮 , 头上戴着一个银色蛇形头箍 。 她的脸是粉红的 , 眼睛是黑的 , 眼线画得特别长 , 几乎连着鬓角 。 美得不真实 , 惊心动魄 。 余展飞突然自卑起来 , 粗俗了 , 寒酸了 。 他无端地忧伤起来 , 无端地觉得自己完蛋了 , 这辈子没希望了 。 当他看到白素贞和四个仙童挑枪时 , 整个心提了起来 , 挑枪结束后 , 他发现手心和脚心都是汗 , 浑身都是汗 。 这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手心和脚心会出汗 。 当看到白素贞下腰 , 将地上的灵芝仙草衔在口中时 , 他哭了 。 差不多泣不成声了 。 他觉得魂魄被白素贞摄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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