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重读汪曾祺:那么远,这么近( 四 )


读汪曾祺的一个迷人之处是好像在听故事 , 那些因时空阻隔而产生的鸿沟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 在《寻常茶话》中 , 汪曾祺记述了过去时代的“茶馆日常”:“抗战时期 , 我在昆明住了七年 , 几乎天天泡茶馆 。 ‘泡茶馆’是西南联大学生特有的说法 。 本地人叫作‘坐茶馆’ ,‘坐’ , 本有消磨时间的意思 , ‘泡’则更胜一筹 。 这是从北京带过去的一个字 , 泡者 , 长时间地沉溺其中也 , 与‘穷泡’‘泡蘑菇’的‘泡’是同一语源 。 联大学生在茶馆里纷纷一泡就是半天 。 干什么的都有 。 聊天、看书、写文章 。 有一位教授在茶馆里读梵文……”这段“茶馆日常”几乎与今天的咖啡馆生态别无二致 , 读起来甚至让人觉得恍惚 。 “泡”这个词更是精妙 , 是对一种青年流行生活方式的生动注解 , 谁曾想 , 此“青年”与彼“青年”竟分属不同时代 。 读汪曾祺的某一个瞬间 , 原本横亘在时空中的区间被轻而易举地消解了 。 本来那么遥远的情境并非全然陌生 , 一种鲜活的质感触手可及 。 彼时 , 喝茶还是喝咖啡变得不再重要 , 只余下特定场域中 , 我们度过的时光和思想交汇的花火闪闪发亮 。
重读汪曾祺 , 为今天的青年理解过去的时代和人们构建起“特别通道” 。 《学人谈吃》一书序言《食道旧寻》中 , 汪曾祺不遗余力地记述了老舍先生所设家宴 , 其中菜色、盛器都十分讲究 , 细节描写丰盈饱满 , 满是地道的京味 。 透过“谈吃”种种 , 我们得以再认识一个慷慨好客、对生活满怀热忱的老舍 , 而这种再认识也将延伸影响至理解他的创作风貌 , 可算是一种意外收获 。 又是不假品评 , 而人的音容、脾性、气质尽现读者眼前 , 真正是四两拨千斤的功夫 , 可当作具有史料价值、引人入胜的“文史”来读 , 与枯燥绝缘 , 读起来兴味盎然 。
至于汪曾祺本人对于“吃”以及由“吃”衍生出的态度 , 则可在同一篇文章中找到更为精辟的一段自白:“我是很爱逛菜市场的 , 到了一个新地方 , 有人爱逛百货公司 , 有人爱逛书店 , 我宁可去逛逛菜市 , 看看生鸡活鸭、鲜鱼小菜 , 碧绿的黄瓜 , 通红的辣椒 , 热热闹闹 , 挨挨挤挤 , 让人感到一种生之乐趣 。 ”这个把逛菜市当作“构思过程”的老顽童太可爱了 , 不是吗?这些出现在书页里的字句 , 仿佛就写在昨天 , 说了我们想说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 时间洒下的光影疏密横斜 , 亲手写就这些鲜活字句的人 , 从未走远 。
3 千帆阅尽:归来仍是少年
创造美 , 将调皮有趣、幻想好奇融入人类的精神长河 , 是文学艺术的特质之一 。 今天 , 这一文学艺术富有青春朝气的面向 , 正与当下的生活发生越来越密切的联系 。
艺术家蔡国强最为人所熟知的作品 , 无疑是那些蓄势良久而绽放一瞬的“白日焰火” , 带给观者感官和心灵上的双重震撼 , 意味又极浪漫 。 文化评论家杨照描述这个男人的浪漫 , “不是那种精于世故含蓄暧昧看世事远矣的浪漫” 。 蔡国强也曾不止一次地剖白自己的“造梦机制” , “随着年纪的增长 , 愈来愈了解政治、社会、人生、艺术等事物的复杂 , 但是这种了解并不会使我的创作复杂化 , 反而会让创作更简单 , 这是我要的” 。 保持童真和热爱是对艺术家的恩赐 , 同样 , 也是写作的福音 。
千帆阅尽 , 毕生丰满的经历炼就了一个更加纯粹的汪曾祺 。 读懂他 , 让人时常为一种凛凛“少年气”所折服——由文字中折射出的哲学观和美学态度 , 散发着天真与善意 , 文气吞吐 , 温润恬淡 。
个人特质与来自原生家庭和授业恩师的影响密不可分 。 用汪曾祺的话说 , 他的父亲“是个很有艺术气质的人” , 会画画 , 刻图章 , 拉胡琴 , 糊风筝……玩物而非丧志 , 这些充满趣致的生活基因很好地“遗传”到了汪曾祺身上 , 他由看父亲作画 , 自己也喜欢上了画画 , 尤喜“读”画帖 , 不过素来“喜欢舒朗清淡的风格 , 不喜欢浓重繁复的风格 , 对画 , 对文学 , 都如此 。 ”(《我的创作生涯》)观画、观文而知人 , 疏淡清新的趣味早已融入作家的血脉之中 。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