躁郁症|儿子躁郁十年,一位东北父亲的悲喜人生( 五 )


直到傍晚 , 父亲才一脸倦容地回来 。 手中的袋子变小了 , 里面换成红肠 , 松仁小肚之类的熟食 。 他好说歹说退回药 , 可只拿到两千块钱 , 回来时顺路给我买了些爱吃的 , 要我别再生他的气了 。
我叹了口气 , 劝他今后再也不要胡乱寻医问药了 。

我扔掉手机卡 , 躲进一间旅馆 , 昏天黑地大睡几日 。 醒来后 , 辗转到昆明 , 在一家贸易公司谋到工作 。 躁狂症状渐褪 , 我想起后视镜中的父亲 , 开始后悔在大连那样对父亲 , 形同遗弃他 。 深夜 , 我拨通父亲的电话 , 向他道歉 。 父亲没脾气 , 只是反复说 , 平平安安就好 。
此后 , 我常借着出差 , 从西南各地买些特产寄给父亲 , 弥补我的亏欠 。 父亲收到礼物后 , 第一时间打电话感谢我 。 父子关系逐渐升温 , 我俩都小心翼翼地珍视、维系着这份远隔万里的亲密感 。
一年后 , 公司因故濒临破产 。 我又失业了 , 最后一个月工资也没有发 。 求职数度失利后 , 我整日酗酒 。 酒精勾出了躁郁症 。 电话中 , 父亲敏锐地察觉到我身处险境 , 不顾我的拒绝 , 执意来到昆明 。
出现在门前时 , 父亲背着我爱吃的红肠小肚和打工半年攒的9000多元现金 。 我正被疾病支配 , 整个人焦躁偏执 , 没有欢迎父亲 , 反而大发脾气质疑他 。 违拗我的意愿私自过来看我 , 这是对我自理能力的怀疑否定 , 是践踏亵渎我的尊严 。
父亲沉默着闷头做打卤面 , 张罗我俩的晚饭 。 面端到我眼前 , 我伸手打翻碗 , 然后借势举起椅子 , 几乎砸烂了狭小的出租屋 。 父亲站在一旁 , 静静地没有躲闪 。 当我挥拳向试衣镜砸去 , 他才伸手拦住:“儿啊 , 别伤着手 。 ”
折腾半宿 , 父亲直到服侍我吃药上床睡去 , 才得以休息 。
房东得知了消息 , 当即把我赶走 。 三天后 , 父亲终于在极偏僻的五华区城中村找到一间出租屋 。 他把身上的余钱存入银行 , 办了一卡一折 , 银行卡交给我 , 让我随时取用 , 又时常偷着检查我的钱包 , 塞进两三百元钞票充实它 。 他依旧不懂躁郁症的治疗 , 只知道竭力让我生活得舒服一些 。
有一天 , 我偶然听见父亲在房间里给继母打电话求助 , 说我在云南犯了病 , 要借一些钱 。 我忌讳自己的病被人谈论 , 觉得伤尊严 , 继母又向来瞧不起我们父子 。 听到父亲向继母借钱 , 我感觉颜面扫地 , 冲进屋 , 手机摔在地上 , 向父亲大喊:“借什么钱 , 不要求人 , 不许拿我当幌子 , 我今生今世再不麻烦你了!”
见我就要夺门而去 , 父亲赶紧挡在面前 , 欲哭无泪:”儿子 , 爸都六十了 , 六十了……”父亲像核桃皮一样皱起沟壑的脸 , 因痛苦而抽搐 , 我心软了一下 , 最终还是被躁狂支配 , 绕开可怜的父亲跑下楼 , 顺着大道一边小跑一边拦出租车 。
这次 , 父亲没有追过来 。

离开昆明后 , 我辗转经贵阳 , 去了上海谋生 。
在贵阳买票时 , 我用了父亲给的银行卡 , 发现余额多出一万块 。 我猜是父亲向人借了钱 , 用存折存进去的 。 出走路上 , 父亲做这些事时笨拙的身影冒了出来 , 在一个背人的地方 , 我悔恨地狠抽了自己几个耳光 。
半年后 , 我回到昆明 , 在郊区一家小旅馆安顿 。 依旧没有收入 , 网上投简历也无人问津 。 存款即将告罄 , 找不到谋生的办法 , 焦虑下 , 忧郁汹涌地侵蚀我 。
我去了最近一家银行 , 准备取出余款 , 先去吃顿久违的荤菜 , 再想不出谋生的办法 , 就从旅馆的天台仰面坠下 , 一了百了 。
在提款机上点击查询余额后 , 我惊愕住 。 短短一会儿 , 卡里神奇地多出了一万块钱——除了父亲还能有谁 。
几度遭我厌弃 , 被我甩在身后的父亲 , 把我从寻死的念头里拽了出来 。
数月后 , 小旅馆拆迁 , 我到更偏僻的城中村寻找住处 。 在那里 , 意外地碰到当初与父亲一起租房的房东 。 本想避而不见 , 他却一眼认出我 , 硬拉着我到他那栋又脏又臭的小楼里谈了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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