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弋舟:看,这个现代的人 |赏读( 二 )


误会的暴露竟源于一个寻常之举——她在神魂颠倒的时刻 , 在“一种异乎寻常的兴奋情绪”的驱使下 , “居然热情奔放地抓起他的手去贴紧她的脸蛋” 。
这个动作可怕极了 , 简直就是引爆真相的导火索 。
谁会料到让情人摸了下自己的脸蛋就会送命呢?至少我们朴素的祖先不会料到他们的子孙将变得如此不可理喻 。 莎士比亚不会 , 托尔斯泰也不会 。 罗密欧与朱丽叶无疑是彼此相爱的;渥伦斯基与安娜·卡列尼娜也是相爱的 , 即便他们相爱相杀 , 比起从前纯真的爱侣已经多出了浑浊的不堪;但是如今 , 到了乔伊斯这里 , 他会将这“摸脸送命”的事儿陡然亮在了你的眼前 。
这种稀奇事儿 , 是假以“现代”这个名目来到的人间 。 只有作为20世纪初的小说家 , 乔伊斯才能够天才一般地洞察情人之间这个最寻常不过的亲昵之举 , 在某个决定性的瞬间 , 将要石破天惊 , 有如阿基米德用来撬动地球的那个支点一般 , 撬动人物的命运 。这是人类来到了倒霉的现代以后 , 唯有小说才能发现的秘密 , 所彰显的 , 也是唯有在小说里才能够成立的现代逻辑 。
所有的不可思议 , 都在不可思议的现代涌现了 。
嫌弃都柏林“现代化”的达菲先生 , 就是在这一摸之下 , 从“天使的地位”回到了“可耻又臭气冲天”的人间 , “这使他感到幻想破灭” , 对于洋溢在欢爱中的情人 , 还有那种近乎古典而愚蠢的爱欲表达方式 , 深恶痛绝 , 唯恐避之不及 。 达菲先生 , 这个现代的人 , 讨厌“现代化” , 但又鄙视古典的庸俗 , 他将只能如同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游魂一般 , 活在凄凉的现代人间 。
好了 , 让我们来梳理一下这唯有在现代小说里才能成立的逻辑:
自命不凡的达菲先生“厌恶一切显示物质上或精神上混乱的事物” , 但他又无法全然忍受“被人生的盛宴排斥在外” , 于是他主动出击 , 去勾引一位有夫之妇 , “抓住机会同她亲热一番”;被丈夫弃之如敝屣的辛尼科太太欣然接受 , 不但从中品尝到了未曾体验过的“冒险生活” , 大概丧失殆尽的自信心也得以部分地复原 。
他们的结合毫不费事儿 , 三次见面 , 便一拍即合 , 这是全然“现代”的节奏 , 与古典的罗密欧、朱丽叶相距万里 , 与距今不远的渥伦斯基、安娜·卡列尼娜也不可同日而语 。 现代的他们直接果断 , 足见需要之迫切 。 而在这迫切需要背面作祟着的 , 竟依旧是生命那古老的、令人惊颤的物种事实——他们都太孤单了 。
他们都太孤单了 , 这原本并不稀奇 , 罗密欧与朱丽叶也很孤单 , 渥伦斯基与安娜·卡列尼娜也很孤单 。
辛尼科太太的孤单不难理解 。 婚姻生活里中年女性的危机 , 我们大可参考包法利夫人 , 参考安娜·卡列尼娜 , 尽管那里面包罗着人类亘古未变的虚荣与自恋、软弱与神经质 , 但只要我们理性与感性并举 , 总能从心底里为之发出一声叹息——我们也将此称之为“共鸣” 。
达菲先生的孤单理解起来就要稍微费点劲儿了 。 这个“忧郁型的”现代男人 , 觉得“那些工人都是相貌严厉的现实主义者” , 觉得“愚蠢的中产阶级是把本阶级的道德观念交给警察 , 把本阶级的美好艺术交给歌剧团经理的” 。 总之 , 没有哪伙儿人放得下他 。 这类人物 , 无论在文学的世界还是在现实的世界 , 原本也不鲜见 , 他们自我神圣化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 当然就免不了要承受与世界格格不入所带来的孤单 。
鲜见的则是 , 乔伊斯于此竟写出了一个我们经验之中从未有过的、一丁点儿都不令人同情甚至还要让我们心生厌恶的男人 。 简单说——这个人无法引起我们的“共鸣” , 甚至 , 他还是彻底拒绝与你达成共鸣的 。 他连情人的脸蛋都视为恶心 , 遑论你的共鸣 。 他的难以共鸣 , 不仅仅源于他的德行 , 要知道 , 讨厌鬼葛朗台我们都受得了 , 但是他我们却受不了 。 我们受不了他 , 更多的还是受不了他那种“我管你受得了受不了”的幽闭劲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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