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在旅店听到的故事
小时候在旅店里听到的故事自从1962年我家下乡以后 ， 我几乎没有去一淌县城 。 所以父亲每次上街 ， 我都要跟着 。 纠缠了几回 ， 父亲终于答应了 。我们这块儿管县城叫该（街）里 ， 其实就是个万把人口的大屯子 ， 没楼房也没马路 ， 一条石块儿铺成的小破街儿 ， 还是伪满时期留下的 。 饭店很少 ， 吃碗面条儿也得排号 。 因为冬季天短 ， 等到好不容易吃完面条儿已经眼擦黑儿了 ， 于是父亲就领着我去住店 。 住店得先到一个什么办事处的窗口拿介绍信登记 ， 然后拿着他们的批条去旅店住宿 。 如果旅店没有空位就只好去亲戚家了；如果没有亲戚 ， 就只好蹲汽车站了 。我们住的是第七旅社 ， 在北二道街的汽车站旁 。 一间南北大炕的筒子屋 ， 挤满了南来北往的旅客 ， 被褥油渍麻花 ， 一股尿臊味儿直冲鼻子 。 父亲虽有洁癖 ， 但是到了这里也只好将就了 。 其实所谓的住店 ， 也就是找个落脚的地方 ， 要想睡觉是不可能的 。 因为好几十人凑在一起难免要说话唠嗑儿 ， 谈狐说鬼 ， 扯东道西 ， 小孩子听起来倒也有趣儿 。有个一只眼的老头吧嗒着烟袋 ， 讲起了刚从路上听来的一段奇闻 。 说有两个人半路上截了一辆汽车捎脚 ， 车上拉口棺材 。 俩人有点儿害怕 ， 就挤在车厢角里蹲着 。 蹲了一会儿想抽烟 ， 可是浑身上下找不着火儿 ， 正在着急 ， 忽听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哎 ， 要火儿我这儿有！”俩人回头一看 ， 只见棺材里伸出一只拿着打火机的手 ， 吓得一个筋斗从车上蹦了下去 ， 待到汽车停下 ， 已经摔得半死不活 。 司机和一个老头 ， 费了好大劲才把他俩弄上去 。 原来这老头昨天死了老伴儿去城里买棺材 ， 走到半路觉得冷 ， 就钻到里边避风……旅客们听完都笑 ， 说这两个人也是忒笨 ， 如果棺材里边装着死人 ， 怎么会没人看着？亏得没有摔死 ， 不然这责任该谁来负？一提起打火机 ， 又有人接上了话茬儿——那时的打火机还是稀罕物 ， 扣盖儿拨拉轮儿 ， 需要汽油和火石 ， 因为这两样东西难买 ， 所以一般人不用 。说话的是个黑大汉 ， 脸上有道疤 ， 自称是从兴安岭来的 。 他说去年他们狩猎队进山打黑瞎子 ， 任务是弄熊掌和熊胆——熊掌是山八珍 ， 熊胆是名贵药材 。 他们先在林子里盖起一座小木屋 ， 留出一个小窗口 ， 窗口里边摆张桌子放罐儿蜂蜜 ， 黑瞎子来偷蜂蜜时 ， 躲在旁边的人就一斧子下去 ， 把熊掌活活地剁下来 。 可是那玩意忒傻 ， 剁掉一只当时不觉得疼 ， 又把另一只也伸进来……黑瞎子丢了两只巴掌坐在地上呜呜哭 ， 人们就把它逮住剖腹取胆……那天 ， 他们打的是一只小黑瞎子 ， 不想半夜里一头老黑瞎子前来报仇 ， 撞破房门 ， 把正在睡觉的人挨个儿拍 ， 十来个人被拍得七死八伤 。 幸好他没睡着 ， 叫黑瞎子扫了一掌 ， 拼命地跑了出去 。 有个老头躺在地上装死 ， 黑瞎子就把他坐在屁股底下乱颠 ， 等到被人救出已经吓傻 ， 从此天天半夜起来光着屁股玩火机 ， 一边打火一边嚷嚷：“我机嗫？我机嗫？”旅客们听了都笑 ， 说你们也忒狠了点儿 。 那小黑瞎子招你惹你了？就算要它身上的东西 ， 不会先用枪打死了再弄？残害生灵是要遭报应的 。 黑大汉摇了摇头 ， 说“你们不懂 ， 熊掌熊胆只有活体取下来的最好 。 我们也知道这事儿做损 ， 可是交下的任务也得完成啊！听说这些东西都是供应那些大领导的……”人们听了不由一阵沉默 ， 接着就转移了话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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