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河卓远文化|乔治·斯坦纳 | 从“言”到“道”的演变,所需要的沉默在哪里?( 三 )


首先我要声明,我并不是在说作家应该放弃写作 。 这样做是糊涂的 。 我是在问他们是不是写的太多了,书籍(我们在文字世界中寻找一条震耳欲聋的路)的泛滥是否本身就是对意义的颠覆 。 “语言的文明是发狂的文明 。 ”在这样一种文明中,语言筹码不断在通货膨胀使得原本神圣的文字交流如此贬值,那些有效、真正新颖的文字,再也没有办法让人们听到 。 每个月都必须有巨作产生,出版商就逼着那些平庸之作包装起来,外表光鲜,昙花一现 。 科学家告诉我们,各种专著的出版数量急剧上升,图书馆很快就会被放到围着地球转的赤道去,整日忙于电子扫描 。 人文学科语言的泛滥,把琐碎的东西当作高的学问反复批评,威胁着抹杀了艺术作品本身,抹杀了真正批评所需的精确与新鲜的个人体验 。 我们也说得太多,说得太轻松,把原本私人的东西四处张扬,把语言背后原本暂时的、个人的,因此是有活力的部分变成了陈词滥调,丧失了可信度 。 我们现在生活其中的文化就像一个充满了八卦的风洞,从神学、政治到空前喧嚣的私生活,八卦消息四处横流(精神分析是修辞华丽的八卦) 。 这个世界不会在一声巨响中结束,也不会在一声呜咽中结束,只会在一份报刊头条、一句口号、一本比黎巴嫩雪松大一点的黄色小说中结束 。 现在倾泻出来的“言”中,究竟有多少在载“道”,如果我们想要听到从“言”到“道”的演变,所需要的沉默在哪里?
我要说的第二点在根本意义上关乎政治 。 对于诗人来说,肢解自己的语言要比用自己的才华或漠然去美化非人道好得多 。 如果集权统治有效地剥夺了任何诋毁和讽刺的机会,那么就让诗人停止写诗吧,也让那些离死亡集中营几里之外的学者停止编辑文学经典 。 正是因为那是他的人性的标志,正是因为它使人成为不断奋斗的生灵,语言在野蛮之地,在暴行之时,不应该有自然生命,不应该是中立的圣殿 。 沉默是一种选择 。 当城市中的语言充满了野蛮和谎言,再没有什么比放弃写成的诗歌更有力 。
“如今,塞壬们有了一个比她们的歌声更致命的武器,”卡夫卡在他的一则寓言故事中写道,“那就是她们的沉默 。 虽然这一招还没有试用过,但可以想像,那些逃脱她们歌声诱惑的人,恐怕难以逃脱过她们的沉默 。 ”
那片一直沉默的大海,随时等待着语言的奇迹 。
编辑 | 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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