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象读书|丰子恺:大帐簿( 二 )


袋里摸出来一把铜板 , 分明个个有复杂而悠长的历史 。 钞票与银洋经过人手 , 有时还被打一个印;但铜板的经历完全没有痕迹可寻 。 它们之中 , 有的曾为街头的乞丐的哀愿的目的物 , 有的曾为劳动者的血汗的代价 , 有的曾经换得一碗粥 , 救济一个饿夫的饥肠 , 有的曾经变成一粒糖 , 塞住一个小孩的啼哭 , 有的曾经参与在盗贼的赃物中 , 有的曾经安眠在富翁的大腹边 , 有的曾经安闲地隐居在毛厕的底里 , 有的曾经忙碌地兼备上述的一切的经历 。 且就中又有的恐怕不是初次到我的袋中 , 也未可知 。 这些铜板倘会说话 , 我一定要尊它们为上客 , 恭听它们历述其漫游的故事 。 倘然它们会纪录 , 一定每个铜板可著一册比《鲁滨逊飘流记》更奇离的奇书 。 但它们都象死也不肯招供的犯人 , 其心中分明秘藏着案件的是非曲直的实情 , 然而死也不肯泄漏它们的秘密 。
现在我已行年三十 , 做了半世的人 。 那种疑惑与悲哀在我胸中 , 分量日渐增多;但刺激日渐淡薄 , 远不及少年时代以前的新鲜而浓烈了 。 这是我用功的结果 。 因为我参考大众的态度 , 看他们似乎全然不想起这类的事 , 饭吃在肚里 , 钱进入袋里 , 就天下太平 , 梦也不做一个 。 这在生活上的确大有实益 , 我就拼命以大众为师 , 学习他们的幸福 。 学到现在三十岁 , 还没有毕业 。 所学得的 , 只是那种疑惑与悲哀的刺激淡薄了一点 , 然其分量仍是跟了我的经历而日渐增多 。 我每逢辞去一个旅馆 , 无论其房间何等坏 , 臭虫何等多 , 临去的时候总要低徊一下子 , 想起“我有否再住这房间的一日?”又慨叹“这是永远的诀别了!”
每逢下火车 , 无论这旅行何等劳苦 , 邻座的人何等可厌 , 临走的时候总要发生一种特殊的感想:“我有否再和这人同座的一日?恐怕是对他永诀了!”但这等感想的出现非常短促而又模糊 , 象飞鸟的黑影在池上掠过一般 , 真不过数秒间在我心头一闪 , 过后就全无其事 。 我究竟已有了学习的工夫了 。 然而这也全靠在老师——大众——面前 , 方始可能 。 一旦不见了老师 , 而离群索居的时候 , 我的故态依然复萌 。 现在正是其时:春风从窗中送进一片白桃花的花瓣来 , 落在我的原稿纸上 。 这分明是从我家的院子里的白桃花树上吹下来的 , 然而有谁知道它本来生在哪一枝头的哪一朵花上呢?窗前地上白雪一般的无数的花瓣 , 分明各有其故枝与故萼 , 谁能一一调查其出处 , 使它们重归其故萼呢?疑惑与悲哀又来袭击我的心了 。
总之 , 我从幼时直到现在 , 那种疑惑与悲哀不绝地袭击我的心 , 始终不能解除 。 我的年纪越大 , 知识越富 , 它的袭击的力也越大 。 大众的榜样的压迫愈严 , 它的反动也越强 。 倘一一记述我三十年来所经验的此种疑惑与悲哀的事例 , 其卷帙一定可同《四库全书》、《大藏经》争多 。 然而也只限于我一个人在三十年的短时间中的经验;较之宇宙之大 , 世界之广 , 物类之繁 , 事变之多 , 我所经验的真不啻恒河中的一粒细沙 。
我仿佛看见一册极大的大帐簿 , 簿中详细记载着宇宙间世界上一切物类事变的过去、现在、未来三世的因因果果 。 自原子之细以至天体之巨 , 自微生虫的行动以至混沌的大劫 , 无不详细记载其来由、经过与结果 , 没有万一的遗漏 。 于是我从来的疑惑与悲哀 , 都可解除了 。 不倒翁的下落 , 手杖的结果 , 灰烬的去处 , 一一都有记录;饭粒与铜板的来历 , 一一都可查究;旅馆与火车对我的因缘 , 早已注定在项下;片片白桃花瓣的故萼 , 都确凿可考 。 连我所屡次叹为永不可知的、院子里的沙堆的沙粒的数目 , 也确实地记载着 , 下面又注明哪几粒沙是我昨天曾经用手掬起来看过的 。 倘要从沙堆中选出我昨天曾经掬起来看过的沙 , 也不难按这帐簿而探索 。 ——凡我在三十年中所见、所闻、所为的一切事物 , 都有极详细的记载与考证;其所占的地位只有书页的一角 , 全书的无穷大分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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