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原|屈辞溯源 | 杨炼:屈原诗,隐没的源头( 三 )


谁写了这部伟大的开山之作?遍查史料 , 空无一人 。 对此好奇者 , 请参看我一篇拙文 , 题为《我 , 兰陵笑笑生》 , 这虚构之虚构 , 借兰陵笑笑生第一人称 , 揭破天下第一谜的谜底:不是别人 , 恰恰是“我”自己 , 在完成《金瓶梅》后 , 抹去了自己存在人间的一切痕迹 , 或隐遁、或更名、或自沉(为什么不?) , 令“我”身后 , 奇书如千古之谜 , 世人只能瞎猜 。 呵呵 , “兰陵笑笑生” , 这笔名就是密码 , 掷书之后 , “我”回看世人惊羞恐怒 , 一笑再笑 , 掉头而去 。 这“笑笑” , 乃一对待现实极尽轻蔑的态度 , 与屈原之自沉相同 , 与“流亡”之本意相同——一种拒绝 , 决然、彻底 。
中文文学也奇了!莫非诗歌史、小说史两部开端兼巅峰之作:屈原诗、《金瓶梅》 , 竟都出自乌有之手?只如一线鬼魅、一抹幻影?
幸好 , 文字在 , 文学在 。
屈原传记的诸多元素中 , 我认可的只有一个 , 他的字:“灵均” 。 这也是他自己在诗中明确提及的唯一名字(《离骚》:字余曰灵均) 。 此外 , 甚至姓名 , 亦多有出入 , 屈原诗中 , 明明写着“名余曰正则” , 可连司马迁 , 都混用平、原之名 。 这究竟怎么回事?说到底 , 传奇就是传奇 , 从人物、生平到姓名 , 不可考亦不必考 , 他像浩浩大江中一滴水 , 你说他是哪一滴?不是某一滴又是每一滴 , 这才恰合“灵均”之名 。 许慎《说文》解:“灵”者 , 巫也 , 楚人名巫为灵 , 引申义为灵魂、精灵、亡灵、神灵 , 最早字形见于春秋金文 , 本为楚方言对跳舞降神之巫的专称 。 同样 , “均”者 , 《说文》谓均、平之意 。 这些阐释 , 是不是几乎专为屈原而写?
【屈原|屈辞溯源 | 杨炼:屈原诗,隐没的源头】对屈原而言 , 何为“灵均”?除了他那些通天地、贯神鬼、跨生死的绚烂诗作 , 还能是什么?屈原之灵 , 是他的文本 , 他的文本之灵 , 是渗透在他所有杰作中的精神、思想和风格 , 宛如一个血统般构建起一个既无边无际、又凝聚合一的语言宇宙 。 所以 , 《屈原诗》一词 , 必须加书名号 。 这里 , “屈原”只是一个借代 , 指向那个由纯粹文本合成的、精神境界一以贯之的作品整体 。 作者的人生经历可以模糊 , 但作品传达的经验、感受、思想、风格和语言必须清晰无比 。 这文字之灵 , 活在它的独一无二、不可替代中 。 它体现于美学 , 又升华为思想 , 或许二者本来就是同一回事?
一如《金瓶梅》 , 有明一代文人 , 没有一个配得上写出那部大作 。 同样 , 《屈原诗》绝对不该笼统归入《楚辞》 。 司马迁所悲之“志”(诗言志之“志”)中 , 那震撼千古人心的人生慨叹、人格洁癖、高傲情怀、璀璨表达 , 说白了:没有第二人写得出来!司马迁不屑提及的“宋玉、唐勒、景差之徒” , 谁配得上《天问》《离骚》《九歌》《涉江》?它们必出自一人之手 , 是一个命运、一颗心灵、一位天才、一次血祭的结晶!因此 , “屈原”——“诗” , 这个单数全称 , 才是两千三百年中文诗歌长河的个性源头!它不需要倚仗外在的地理和时间 , 它依托的 , 仅仅是自己的内在深度 , 并在滔滔岁月的淘洗中不停被验证 。 屈原诗 , 既写于远古 , 又写于我们当代 。 它不是国际拍卖场上的出土古董 , 它的思想仍对当下有效 , 甚至对不同文化充满启示 , 这“灵”才真正活了!这“均”也融入人类 , 继续敞开全球化语境的当代意识 。
回到文本 , 深入文本 , 下潜到那些诗行的汨罗江深处 , 读出——发掘出屈原之灵、汉字之灵、中文之灵 , 乃至最广义的诗歌之灵 , 是当代中文诗人的天职 , 不如此 , 大夫就还得忍着寂寞 , 沉在又冷又湿的水下 , 在水面上一片龙舟的锣鼓喧天中哀哭 。 我们自己入宝山而空手归 , 置高标于盲瞳侧 , 只能怪自己的贫乏和苍白 。 守着屈原大作 , 当代中文诗人配得上“孤独”那个宝贵无比的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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