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莫里康内,去世了,我( 四 )


然而 , 苛刻的古典乐世界并没那么容易接纳这个流行乐天才 。 格什温谦卑地向所有认识的正统音乐家求教 , 想拜他们为师 。 拉威尔询问了格什温的时薪 , 在听到他能够赚二十万美元之后 , 这位作曲家沉默了好一会儿 , 笑着回答他 , 「那么 , 我应该拜你为师才对!」
拉威尔劝慰他:「既然能够成为独一无二的格什温 , 又何必成为第二个拉威尔?」
作为一个格什温音乐爱好者 , 我在不止一部有据可循的文献中读到了这个故事 。 它一度令我感到非常困惑 , 因为我发现 , 给出相同回答的人不止拉威尔 , 还有勋伯格、斯特拉文斯基……事实真相令人心酸 , 我们的作曲家先生实在太渴望融入专业音乐世界 , 他挨个人问过相同的问题 , 而他们也几乎一字不改地一遍遍向他重述了拉威尔的答案——你不必成为第二个任何人 。
格什温在39岁因患脑瘤去世 , 临终前他对妹妹说 , 他不甘心 , 自己将永远游离在正统音乐的边缘 , 「我想要做的事很多 , 可我刚刚触及表面而已」 。
不过 , 我想他也许忽视了自己最大的价值 。 在短暂的39年生命里 , 他改变了现代音乐的文化气质 。 《蓝色狂想曲》的诞生打破了爵士乐饱受轻视的外壳 , 正是他赋予了这种黑人节奏一种古典的生命力 , 推动它走向了严肃音乐的舞台 。 无数人从此迷上了爵士乐 , 这是一场只有格什温能做到的变革 。 著名乐评人莱布雷希特说 , 就是因为格什温 , 日渐式微的古典音乐才在爵士乐上找到了延续 。
人物|莫里康内,去世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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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治·格什温
近100年之后 , 两位作曲家的命运在同一个人生难题上相交——他们一生都在渴望活成另一个人 , 做另一番事业 , 在另一个世界里获得认可 , 尽管他们所做的事情 , 已是一流 。
不同的是 , 莫里康内在终年91岁时 , 似乎领悟了那个拉威尔式的答案 。 「纯音乐是我学习作曲的根本原因 , 它让我自由 。 很多人都认为 , 电影配乐不过是一种服务业 。 但历史经验告诉我们 , 为他人服务的音乐 , 有时候也可以是伟大的音乐 。 海顿写了上百首交响乐 , 泰勒曼还专门为用餐场所作曲 , 亨德尔的曲子是放烟花的时候用的 , 巴赫则为弥撒写清唱剧 。 」莫里康内晚年这样说 。 「电影配乐太常被忽视 , 从历史角度看 , 评论者也犯了大错 。 每一种类型的音乐 , 无论好坏 , 都是社会的一面镜子 。 社会孕育了创作音乐的作曲家 , 它同样孕育了音乐 。 」
2010年保拉音乐奖颁给了莫里康内 , 这个奖由瑞典皇家音乐学院遴选 , 被称为音乐界的诺贝尔奖 。 他的获奖理由是:「(他的音乐)将我们的生命带到另一个层次 , 让生活点滴转化为电影场景 。 1964年他为《荒野大镖客》创作电影配乐时 , 受预算限制 , 不能用大型管弦乐团 , 但他因此创造出新的音乐类型 , 改写了半个世纪的电影音乐 , 同时启发了众多音乐家 , 影响范围包括流行乐、摇滚乐以及古典音乐 。 」
在职业生涯的黄昏 , 他终于迎来了渴望的认同感 。 在那不勒斯电影节上 , 莫里康内向现场观众又解释了一遍巴赫名字的故事 , 那一次 , 现场所有人为他起立鼓掌 。 这一幕令他动容 。 和格什温一样 , 他也改变了音乐在我们所在时代的一点气质 。 他一生都秉持着自己身为作曲家的骄傲 , 配乐作品追求简单和谐 , 创作和弦时基本上只利用三个音 , 就像巴赫和莫扎特当年那样 。 人们爱上了电影里藏着的那些古典痕迹 , 这样的成就并不亚于创作一部经典作品 , 而这是只有莫里康内能做到的事情 。
他留在电影里的旋律影响了一代代的观众 , 甚至改变了他们的命运 , 其中一个例子就是汉斯·季默(HansZimmer) 。 12岁的时候 , 他溜进电影院偷看电影《美国往事》 , 被莫里康内的配乐迷住了 , 他听出了埋藏其中的巴赫 , 为这个精妙伏笔暗自感动 。 这成为他的灵感 , 十几年之后 , 季默也开始为电影配乐 , 《狮子王》《角斗士》《加勒比海盗》《星际穿越》等都是他的作品 。 两代电影配乐大师的第一次见面像个隐喻 , 他们约在贝多芬故居碰头 , 在那里 , 莫里康内拿着曲谱 , 跟汉斯解释创作细节 。 季默后来形容 , 「他永远和古典站在一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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