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洪水中的孤岛老人( 二 )

陈大叔和李阿姨 殷盛琳摄不愿离开的老人与离不开的村长敬老院29位老人提前撤离的时候 , 另一些老人决定留在小岛上 , 他们的理由千奇百怪:为了鸡、鸭、羊、牛 , 为了老宅子 , 或者已经老到失去了避难的愿望 。7月12日 , 在九江做售楼经理的小伍在朋友圈看到了镇上发的撤离通知 , 当天就赶回了老家 , 想劝说已经85岁的爷爷到市里住几天 。 结果老人家根本不放在心上 , “多大的洪水我没见过 , 这算什么?”爷爷笃定这次一定有惊无险 , 和1998年甚至1954年的洪水比起来 , 现在这阵势实在吓不到人 。“每年都涨大水 , 每年雨都下得多 。 ”爷爷说 , 自己小时候就在长江边上“划水”(游泳) , 早就习惯了水的存在 。爷爷个人叙事的开头是在上个世纪的头稍 , 据他说 , 他祖上是安徽桐城人 , 当年日本人在当地抓壮丁 , 正好把他父亲抓去 , 负责给日本人的老婆抬轿 , 从安徽一直抬到湖口 , 日本人想让他跟着去长沙 , 他的父亲趁日本人不注意 , 渡江到了对岸的江洲岛 。江洲岛在当时是块福地:由江水冲击而成 , 土壤肥沃 , 同样种植庄稼 , 收成是别处的近两倍 。 爷爷和其他家人很快被接了过来 。 他在家里排行老四 , 这些年 , 老大老二老三先后都去世了 , 至亲之间只剩下自己和五弟 , 他在这个世界上认识的人越来越少 。 儿孙们全都出去了 , 九江、深圳、杭州 , 他们只在过年的时候回到小岛来 , 拜完年很快会离开 。这些年 , 小岛也在发生变化 , 曾经因为棉花种植而富庶一方的镇子被快速赶超 , 轮渡的对岸是不断建起来的高楼大厦 。 小伍的二爷爷年轻时是轧花厂的厂长 , 风光一时 , 他重复地讲述自己年轻时候的好日子:“我跑到新疆也到了 , 西藏也到了 , 非洲我也到了 。 ”但后来 , 棉花种植减少 , 厂子在1990年代彻底倒闭了 。 小伍说 , 厂子倒闭后 , 二爷爷更加频繁地抽烟 , 食指和中指被熏得发黄 , 更加频繁地喝酒 , 以至于头脑不太清醒 。爷爷说他讨厌城市 。 那里没有认识的人 , 腿脚不行了 , 爬楼也不方便 。 在小岛生活让他自在 , “坐在门边上吹南风也舒服 , 吹北风也舒服” , 他左右摆动手臂 , 然后指向屋外 , “农村能晒到太阳 , 亮堂堂的” 。 他还惦记自己养的30只小鸡和20只豚(番鸭) , 后者长得很像鹅 , 爷爷解释说 , 豚蛋黄比鸡蛋更粘稠 , 味道更腥 。 前几天镇上说是水位很高 , 他赶紧把它们赶到了楼上阳台 , 这两天水位降了才给放下来 。他的生活规律而平静 。 人老之后睡得少 , 早上五六点钟就醒来 , 上午吃过饭他喜欢听一听黄梅戏 , 午饭后准时到附近的麻将馆集合 , 3块钱能打一下午 , “手气好的时候能赢200多” , 他特别骄傲地说 。 每天他会雷打不动地看《新闻联播》和《天气预报》 , 等着用了30多年的棕木色闹钟敲响8下 , 他就关灯 , 睡觉 。缓慢而持续的苍老在他看来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 , 他甚至已经想好 , 如果自己和老伴年龄再大点 , 身体不能动了 , 一个儿女都不麻烦 , 就住到镇上的养老院去 。 成为小岛养老院60个床位里沉默的两个人 。村长殷爱林早在7月3日就接到了防汛的通知 , 当时九江还在下暴雨 , 洪水正在猛涨 。 几天的功夫 , 水位就从16米涨到19米多 。 镇上下达撤离通知后 , 他需要每家每户挨个去劝 , 有老人拗着不肯走 。“人走了鸡怎么办呢?”村民舍不得家里养的鸡 , 饲料、水都需要人来添 。“人重要还是鸡重要?”他跟老人争来争去 , 最终还是软下心来 , 65岁到70岁之间身体还算硬朗的老人实在不想撤离也就算了 。
被淹了一半的羊场 。 殷盛琳 摄殷爱林说 , 自从1998年之后 , 年轻人大量外出打工 , 村里多数是留守老人 , 小孩也少 。 “像我们整个江州镇 , 以前我们读书的时候 , 一个中学就是一千多学生 。 每个小学都有一两百人 。 现在不行 , 现在整个江州镇 , 中学、小学一起不到一百人 。 ”这两年 , 他经常接到不知从哪个城市打来的电话——老人不会玩微信 , 有些跑出去玩电话也不带 , 总有人拜托他去家里看看老人是否有情况 。 去年他统计了一下 , 村里有4户人家安装了家庭摄像头 , 用来查看老人的情况 , 他想着等忙完防汛 , 干脆村里帮有需求的家庭一起安装摄像头 , 能便宜一些 , 也省得在外面打工的小辈再专门回来一趟 。殷爱林已经记不得上次镇上举办婚礼是什么时候 , 似乎是三年前 , 也或许是更久之前 。 但葬礼每年都会举行 , 村里不止一户人家贴上白色的挽联:白梅含孝意 , 玉雪动哀情 。 走近看 , 门锁上已经积攒了厚厚的灰尘 , 窗户边上荒草疯长 。除了空心化 , 小岛的将来也是他忧心的事 。 今年是扶贫攻坚的收尾 , 殷爱林说 , 这项工作在小岛上其实很难实施 , “扶贫最大的(途径)就是产业扶贫 , 没有产业 , 你怎么扶贫呢?”江洲岛上最主要的经济来源仍是农业 , 但留在这里的老人大部分已经没有能力种植 , 只能把土地流转给承包户 。 为了完成扶贫的任务 , 镇里建了产业园 , 其中设立了冷库 , “按镇里的意思 , 是把冷库的经济效益拿出来 , 分给这些贫困户 。 ”扶贫结束之后就要搞“乡村振兴” , 殷爱林发愁这怎么实施——基层的处境千差万别 , “我们这边都是农田 , 所有的地都是国有土地 , (规定)要保护耕地 。 ”如果要改变国有土地的用途 , 需要一层层向上汇报 , “很难批下来” 。 前两年 , 他听到消息说 , 上面想把小岛改建成飞机场 , 但后来又没能实现——小岛每年夏天都要面临洪水威胁 , 不确定性太大 。殷爱林已经53岁了 , 本来去年就该退休 , 因为没有合适的人接班 , 又被留任了两年 。 “现在基本在农村干的年轻人少了 , 有多少人愿意回村呢?”他说 , 有大学生回来镇上做村官 , 但待一两年就全走了 , 只是来积累经验 。今年从过年后他就没怎么回过家 , 先是疫情 , 再接着就是防汛 , 女儿总发微信让他注意安全 。 他把家安在九江 , 老婆孩子在城里生活 , 自己留在镇上工作 , 平常住在老宅 , 防汛期间干脆住到坝沿的村民家 , 以便有什么突发情况可以及时赶到 。他非常后悔1998年的时候没有听媳妇的话出去打工 , 彼时 , 他还在镇里的农技站任职 , 一年能拿一万多块钱 , “我们那镇里面算我们的工资最高” , 他说 , 当时图安稳 , 没有加入那波打工潮 。 没想到2009年国家农技推广中心改制 , 像他这样的编外人员 , 被要求清退 。 他说做村长10年 , 现在能拿三万多的年工资 , 还没打工赚的钱多 。他早就想出去打工了 , 可惜已经错过了好时机 。 “到了46岁 , 到了50岁 , 除非你有一技之长 , 或者你有人脉关系 , (不然)哪个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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