蝌蚪五线谱官方|上帝时代 | 王元【科幻微小说】( 三 )


我跟他讲学校发生的趣事 , 也推送问题 。 我问他 , 为什么从林业公司回家?他说他得病了 。 我问他什么病?他摇摇头 , 好像说出病的名字就会传染给我 。
这样的生活过了两年 , 祖母走了 。 她像往常一样拎着菜篮子出门采购 , 我看见她离开家时回头望了两眼 , 看见她的影子被夕阳拽得笔直而悠长 , 她走两步之后回头 , 跟我和祖父招手 , 我也跟她招手 。 我当时并不知道 , 这是我人生经历的第一次诀别 。 父亲以为久出未归的祖母遭遇意外 , 召集同伴寻找 , 临行 , 叮嘱我看好祖父 。 祖父倒是很配合 , 老老实实坐在公寓门口 , 眺望祖母离去的方向 。
这之后 , 祖父每天都要坐在这里 , 像僧侣入定似的一动不动 , 然而祖母再也没有回来 。 距离我懂得祖母不堪重负离家出走的苦衷还需要很多年蹉跎 。 在此之前 , 我不得不把她排在以体罚学生为己任的教导员和街角商店不近人情的胖老板之后 , 作为我第三怨恨的对象 。 我甚至诅咒她在夜里因为思念我和祖父而辗转反侧 , 而肝肠寸断 。
一天放学 , 祖父照例坐在门口观望 , 我喊了他一声 , 他迷惘地打量着我 。 我又叫了一遍 。 他眼中的疑虑却加深了 , “你是谁?”
从那之后 , 他时不时就会遗忘我 , 也模糊了自己的身份 , 在他脑子里住着一只狡猾的狐狸 , 吃掉他的记忆 , 有时候惟妙惟肖模仿他 , 有时候则溜入森林深处 , 只留一丝腥臊气味 。 祖父的腥臊来自他裤裆里横冲直撞的尿意 。 他渐渐变成一个小孩 , 不管认知还是行为 。 好消息是 , 他身体素质很好 , 只是协调性欠佳 。 天气好的时候 , 父亲常常带祖父出门 , 沿街区散步 , 一方面锻炼他日渐僵化的身体 , 另一方面让他多见见人 , 刺激大脑活动 。 我有时跟在后面 , 有时去找卢娜玩 。 我走在他们身后 , 看见祖父时刻紧紧攥着父亲的手 , 那是一个垂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的姿态 , 我跑几步跟他们并齐 , 拉住祖父另一只手 , 让他知道 , 他还有另外一根稻草 。
我们祖孙三代 , 常常平移在黄昏的安蒂奥基亚 。
每当我们走到教堂门口 , 父亲都会停下脚步 , 微闭眼睛 , 默念几句 。 我学着他的样子 , 祈祷让这该死的阿病早点从我祖父身上滚开 。 上帝会原谅我的粗口 。
***
说到这里 , 你应该明白 , 我祖父患的是阿尔茨海默病 , 这是几个世纪以来 , 萦绕在我们家族心头和体内的梦魇 。 你的脑子里有这个病症的名词解释对吧 , 我看见你眼珠错动 , 是在脑内搜索相关信息吧 。 停下来 , 孩子 , 停下来听我说 。
在安蒂奥基亚 , 26个家族中5000多名成员都有极高的风险携带导致阿尔茨海默病的罕见基因型 。 医学上管这种致病突变叫做“帕萨” , 位于14号染色体;人们普遍认为突变的起源要追溯到16世纪那些西班牙人入侵者身上 , 我怎么也想不清楚 , 5个世纪还有什么不能厘清的?可这种疾病就像是古老的童谣 , 一代又一代传播 , 当你以为没人记得的时候 , 就会有人在你耳边唱响 , 提醒你 , 你永远都无法摆脱 , 这就是你的宿命 。 哦 , 不是说你 , 你的身体正常、健康 , 每个基因都完美无缺 。
这就是另一个可恶的外号 , 人们用“帕萨”指代当地居民 , 这就好比用black讽刺黑人 , 是一种更准确的、更尖锐的种族歧视 。 一旦被冠以“帕萨” , 人人“敬而远之” , 加双引号的 。 你能理解吧 , 一种反向的用法 。 你们的用语越来越简单 , 趋于符号化 , 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抛弃语言 。 人类适应能力很强 。
人类适应能力很强 , 尤其是对苦难的逆来顺受 , 就算把他们揉得变形 , 也能顽强活着 。 许多家庭都习惯了 , 习惯了自己“中奖” , 也习惯了亲人罹难 , 他们甚至用“忘记一些小细节”这种事情互开玩笑 , 调侃对方的早期症状 。 这正是人类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技能之一 。 我们习惯称其为阿病 , 病患很少主动参与治疗 , 采用听天由命的方案应对所有现形和潜藏的恶意 。 第一 , 成本太高 , 第二 , 没有治愈可能 。 你知道吗 , 这反而成为人们最大的安慰 , 至少在死亡面前 , 还有公平可言 。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