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加|张玉虎:刘大鹏先生《公车日记》读与思

夫子之道、君子之风平民境况、国士情怀刘大鹏先生《公车日记》读与思张玉虎刘大鹏先生1894年中甲午科举人后,共参加了三次会试。分别是1895(乙未)年北京、1898(戊戌)年北京,1903(癸卯)开封。其中1903年的那一次,是和他的长子刘玠一起去的,父子同科参加会试,亦是一件地方趣事。1904年的恩科会试,即中国历史上最后一次科举考试,大鹏先生因守母丧之制没有参加,他的儿子刘玠参加了。从1857年34岁上就开始坚持记日记的刘大鹏先生,对“上京赶考”这样的大事,当然不会从略,参加三次会试的经历,为我们留下了三部《公车日记》(《乙未公车日记》《戊戌公车日记》和《桥梓公车日记》)。这三部公车日记,虽然在乔志强先生标注的有600多个页码48万多字的《退想斋日记》中,只有区区30来页,不足1万字,只占到5%的篇幅,在未出版的大鹏先生整个日记中所占的比重就更小了,但它所蕴含的信息量之大和在先生整个日记中的重要性,却是不可低估的。 参加|张玉虎:刘大鹏先生《公车日记》读与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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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大鹏像 参加|张玉虎:刘大鹏先生《公车日记》读与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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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桥村刘大鹏故居有这三次会试的经历,使此前一直生活在家乡赤桥,活动半径局限在太原城南几十里范围内的大鹏先生,为了“进京赶考”,得以乘坐公车走出娘子关,足迹遍布河北、河南、北京、天津和我省的大同、晋城等许多地方。活动半径的延展,特别是参加了“会试”这样高层次的“教育 政治”的活动,使先生的眼界大为开扩,思想认识有所升华,为他认识封建社会的腐朽本质,与封建官场决裂;为他日后立志当一个传承家乡文脉,为家乡山水修志,为父老乡亲请命的“乡贤”志士,打下了深深的伏笔。三部《公车日记》不但以一个考生的眼光和心理,详细地记录了科举考试的方方面面,记录了京城官场和商家的世相百态,而且还将他三次往返过程中路上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悟都一一记录在案,让读者随着先生的笔触,看到了这些地方晚清时期的政治、经济、交通、民情风俗等方面的情况,为我们展现了一幅晚清时期华北地区的民俗画卷。一、公车制度和交通状况封建时代的读书人,寒窗苦读,皓首穷经,为的就是能有机会到皇帝所在的京都参加“会试”,取得功名,挤身官场,光宗耀祖。能在北京的贡院参加“会试”,考中状元,是中国封建文人的最高理想。刚刚中了举人,取得了会试资格的大鹏先生当然也不例外。1895年2月16日(乙未年正月二十二日),大鹏先生乘坐清政府提供的免费公车从晋源出发,踏上了进京赶考之路。公车是早在汉代就出现的只为去京应试的举人服务的皇家马车,历朝历代基本沿用下来,以示朝廷对人才的重视。后来也代指举人进京赶考,或者皇帝征召臣民入京言事的专车等。进京赶考,坐公车是要走“官道”的,过去的官道,相当于现在的国道,由于官道需要开发和维护费用,所以,过去商贾、行人走官道过关卡都得交税,大概与现在的过路费差不多。而对参加会试的举人和公车则免征。因此,能坐上公车,对平民百姓来说是一种荣幸,能坐上公车,也就等于踏上了进入仕君子阶层的跳板。所以,刚考上举人的刘大鹏先生,觉得前途一片光明,对进京赶考特别重视,对公车二字也特别在意。于是这有了这三部公车日记。日记中许多地方也特别强调“公车”二字:1895年2月19日(乙未正月廿五):“新兰镇在平定州西四十里,设有税局,客商向东至此报税,惟不税公车……”2月21日(正月廿七),“……槐树铺设卡以征行人,至此莫不咨嗟。再七里为抵固关,形势雄伟,两峰对峙,涧底设关,关门左右,连接长城,守关吏役,稽查严密,往来商旅,无钱不得过关。每逢会试年,商人多附公车而行(不税公车),盖图免一番征敛之苦楚焉。”3月3日(二月初七):“桥(按指芦沟桥)西设税局,无论品官行商,一律纳税,独不税及公车。凡商窃附公车而过桥者甚多,我国家待士之厚,于斯可见一斑也。商人至北莫不回顾徘徊。午初抵京,入南城彰义门,今名广宁门……门设官吏,稽查出入,需索税钱,惟会试年不及公车。自家启行至入京都,凡十六日。”以上的些文字,就把当时的公车制度和交通状况反映出来了。老先生那次赶考,出山西时走的是太行山上的井陉古道,那条路笔者曾踏访过几次,大部分路段十分崎岖和艰险,乘当时的那种没有避震的硬轱辘马车,一天只能走几十里路,当时的人们出行之不易,可想而知。现在我们从太原到北京,坐飞机一两个小时;乘高铁,三四个小时。两者相较,确实不可同日而语。老先生的日记,给我们留下了准确的对比数据,这虽然是其日记最不为人所注意的部分,但其史料价值也是不可忽视的。二、科举制度促成的官场腐败情况十年寒窗,一朝中举,老先生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一展才华的机会了,心情非常激动,所以在日记中他志得意满地写道:“一路春光对面迎,公车逐日不停征。乘风破浪于今历,半月方才到北京。”这样的诗句,其中的“乘风破浪”四字,典出南朝宗悫的“愿乘长风破万里浪”、和唐李白的诗句“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可见当时大鹏先生对自己的前途充满信心的,是有一番“一举成名天下知”和“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纯”的志向的。饱读圣贤之书的大鹏先生,原本以为京城帝都天子脚下,是一个气正风清的地方,参加会试,只要学好四书五经,悟透孔孟之道,做好八股文章就行了。可是,到了北京以后的事实,却给他泼了一瓢冷水。在北京参加会试期间,他不得已而接触了许多统治阶级的高层官僚,了解了许多在故乡农村无法知道的统治阶级的内幕,知道了当时政治腐败的严重性。原来,考生们在考前还得花费时间和金钱,做大量非文化的“功课”。而且,这些功课是“必须”的。先生在1895年3月6日的日记中写道:“清起来,与济卿出门,同车拜客、拜同乡京官及同乡商人及二位老师(大主考),天黑乃归。拜老师贽金四两,门敬六千,土仪藕粉二斤。高老师、周老师。(另列同乡京官左裔堂崇典,工部主事等8人,同乡商号新广兴粮店等 11个此略)。3月7日:“……同乡商人来回拜者纷如……余来京师,为日无几,观其风气,失于浮华,一举一动,莫非争个虚体面,可为一叹。”3月20日:仲经云:凡新来京会试者,最烦多拜老师,拜同乡京官及同乡商贾。会同年拜太老师,此事即非一、二日所能了,且京城甚大,凡出门远则一二十里,近则三四里,必须一日功夫,若于来此用功则远已晚矣,而况势有不能乎”。在京城,在最高统治者的眼皮子底下,来自全国各省的上万名考生都得集中在这几天带上礼品,拜同乡京官,拜同乡商号,拜主考老师,当时科举考试的腐败情况可见一斑。老先生日记中的这些描述,为我们提供了当时科举考试腐败状况的标本。使我们能在一百多年之后目睹清朝末年科举活动的生动画面。以上是甲午中日战争后第二年1895年的情景。八年后的1903年,大鹏先生和儿子刘玠又到汴梁(开封)参加了癸卯年的会试。会试改在开封,是因为庚子年八国联军攻占北京后,受列强干预所致。其时,清朝的腐败就更为严重,科举与仕途几乎没有联系了。大鹏先生父子参加考试,其实是一个悲剧。请看大鹏先生《桥梓公车日记》中1903年3月24日(癸卯年二月廿六日)日记里的倾诉:“吾晋宦汴者,道府无多,知县二十余员,佐班人员数十名。现在豫省自道府州县以至佐班候补者,十分拥挤,非但补署无期,即差委亦难,何者?候补人员中,正途出身者仅十分之二,督抚保荐者十分之二,捐班出身者十分之六……所有捐班人员多属市侩,富于资财,得缺最易,一省之中,现任道府州县,捐班出身者,居十分之七,仕途之杂,未有甚于此时者也。/光绪辛丑(二十七年)因赔洋款捐纳实官大减成数,以二、三千金而得州县者有之,以四、五千金而得同、通、大使、州判者有之,以二、三百金而得府经、县丞者有之,以一、二百金而得巡检、典史、主簿、吏目者有之,以百八十金而得教官者有之。金多则捐大官,金少则捐小官。去年至今 ,各省禀列之捐班人员为数众多,几有莫容之势。朝廷亦知这项捐班人员流品复杂,大不利于政治,实足病于民生,而因时局所迫,不得不如斯耳。诗曰:‘为赔洋款减成捐,市侩都归吏部铨。不用读书能出仕,做官全藉有金钱。'”看来,当时大鹏先生也完全清楚,以自己的人品,绝非营营苟苟之辈,不会趋炎附势;凭自己的家底,拿不出来,也不会拿钱去捐官。参加会试,即便考中,也难以出仕。看来他只所以再三参加会试,不过是为了争得个名份,实现一个读书人的梦想罢了。不知道他想过没有,科举会试的水就那么清吗?被取中的进士,都是凭锦绣文章的吗?我看未必。大鹏先生未高中,恐怕还有经济的原因在内。三、京城会试的具体程序和细节大鹏先生在日记中,详细地记录了考试中的各个细节和他答题时和交卷后的心情,从一个考生的角度,为我们留下了关于参加会试的第一手资料,对后人研究科举制度非常有参考价值。一是“报到”手续。当时参加会试的新科举人,必许交一张名为“同乡京官结印”的文书,才能具备参试资格。3月7日他在日记中写道:“新中试举人,必经同乡京官结印,乃能入场考试,若无乡官结印,则不得复试矣。尚到第三科不能复试,即将举人斥革,故新举人到京,他事犹轻,独求同乡官结印为第一重务,下车伊始,即拜同乡官,职此故而。”当局的这一要求,出于何故,我们不去探讨,但这一要求,无疑给考生增加了负担,亦给在京的官员们开了财路,试想,参试的考生们拜同乡京官,哪能空手而去。大鹏先生循例参拜了若干个同乡京官后,终于拿到了一张“结印”,3月10日,顺利地报了名,在当天的日记中“晒”出了礼部给他的“收照”原文“礼部为收结事,今收到山西省本科中式举人刘大鹏。同乡京官结印一张,此照。中字第五十二号、光绪二十一年二月十一日。”大鹏先生的公车日记中,还谈到了这样一个值得一提的细节。3月11日的日记:“闻班长说,今科复试举人,只是山东、山西、陕西、甘肃、河南来得多,其余未来者甚多,盖因倭人犯边,水路不通,东南诸省皆不能来……”4月2日进考场那天的日记中写道:“吾省来会试者二百八十余人,较去年尚多十数人,他省皆少,独山西省不少,则山西之有志观光者亦多矣。”通过这两则日记,可知我们山西表里河山地形,虽然封闭,但受外乱影响小,形势相对稳定。“有志观光者”,是大鹏先生及一些对考试结果不抱希望的考生们的自嘲之语,意为考试不为中进士,只为出来“观光”一番。二是贡院情况。4月2日入场那天的日记中,大鹏先生写道“日上三竿,贡院开门,当差各官,升座点名,座设席棚之内,凭照进场,印票,给纤,给卷,并不认人……乡试场中,号军称士子皆呼‘先生',会试场中号军称士子皆呼‘老爷',名分不同有如此者。”大鹏先生可能是第一次被人呼为老爷,看来颇有一种新奇感和优越感。殊不知举人被称为老爷,《范进中举》中亦有此谓,应该由来已久矣。4月3日的日记中,大鹏先生录下了那一场的试题:“光绪二十一年乙未科会试题目:第一场/钦命四书诗题/主忠信(主论语)/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居天下之方,居立天下之大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赋得褒德录贤,得廉字五言八韵。”虽然照录下这些文字,但笔者实在不解其义,这可能就是我们听说的“八股文章”的具体要求吧,应该谢谢大鹏先生在这里给我们留下了一个样本。这次考试,大鹏先生在贡院里呆了三天,4月4日他简短的日记为“未刻完卷,捡点卷中错谬。”在此亦可知当时举子们参加会试的辛苦与不易。1895年在北京参加乙未科的考试时,考完后在4月7日和8日的日记中,大鹏先生才有空回顾会试时贡院的场面“会试局面较乡试虽大,而出场进场概无号炮以壮威,亦无鼓乐以宣声,辇毂之下,气象严肃,原非外省可比也。”“会试场中较乡试的局面甚大,官员亦多,贡院门口两旁红顶戴者不少,闱中亦多红顶长官,而蓝顶、水晶顶、白顶者不计其数,国家取人,亦可谓之郑重矣。”而1903年在开封参加癸卯科的会试时,对考场的情形是这样记录的,4月5日(癸卯年三月初八):“北京会试点名分为四路,今在开封贡院点名仅分东西两路,山西在西路第四起,太原府在四起第一牌,阳曲县停止科考,该县举人不得来汴会试,故吾太原县居太原府属之首,原邑会试者,惟余及玠父子二人而已,点名到第四起,予及玠儿即领到前听点。/会试,在都时,知贡举开堂及启龙门,并不声张。今在汴梁会试,设乐设炮,举凡开门及点名官升座,必须作乐放炮,以壮声威,距都远故也。”读大鹏先生的乙未公车日记,初有一不解之处,即大鹏先生参加完1895年乙未科会试后的4月12日,在日记中写道:“繙译举人,今日入场会试,亦在贡院,一日完卷。”后来经查阅和思考,觉得“繙”字可能是“翻”字的古体或异体,这可能是当时的外语考试吧。看来清朝光绪时代,对外语已经重视了。已经有了繙译举人这样的功名。要是被录取,就应该是繙译进士了吧。读大鹏先生的日记,真能了解不少东西。三是落第原因。刘大鹏先生三试不弟,我冒昧地猜测分析,可能与他的字迹不太漂亮不无关系,因为我见过大鹏先生的一些字迹,觉得虽然不是很差,但是却不很上档次。1895年3月9日的日记中写道:“于今在京,见夫人才荟萃,其多若林,倍觉自己愚昧无知,无地可容,抚衷自问,抱愧良深”。1895年3月18日的日记中写道:“京都习尚写字为先,字好者人皆敬重,字丑者人都藐视,故为学之士,写字为第一要紧事,其次则读诗文,及诗赋,至于翻经阅史,则为余事也。”1903年参加开封会试时的日记中更有这样的记载:3月27日(癸卯年二月二十九日):“……场中誊录试卷,亦皆裁撤,考官所阅之卷,即是试子之亲笔,……自今伊始,考官作弊,易如反掌矣。”从这几段文字可以看出,大鹏先生对自己的书写水平也是没有自信的。古人云:“字是出马枪”,字迹不漂亮,会给阅卷者造成不好的第一印象,给分不高也就不意外了。不过,先生会试名落孙山,未能衣锦还乡,光宗耀祖,对他本人来说,当然是大失所望,但对晋祠来说,却不能说是一件坏事,留住了刘大鹏这个乡贤,后来为晋祠做了多少好事呀。还有就是根据先生在后来修志和重修晋祠工程中的表现,以先生的秉性,即便考中后出去谋得个一官半职,怕他也适应不了清末官场的那个环境,害怕是落个不好的下场。另外,先生的乙未公车日记中还记载了一件佚事:4月16日,当时在京城任内阁中书的祁县人渠本翘先生,在云山别墅(即当时的山西会馆)宴请了那一届到北京参加会试的全部山西老乡。渠本翘先生是清光绪年间的进士,是山西著名的民族实业家,1906年参加山西绅民收回矿权运动,投资创办“山西保晋矿务公司”并任总理;担任山西大学堂监督期间,正值山西赎矿运动胜利结束,迫使英商同意以白银赎回煤铁铝矿的开采权,从而促进了山西大学西学专斋(英人李提摩太任总理)提前归还山西,使西学专斋与中学专斋正式合并为山西大学堂。他还是一位教育家,在祁县创办山西第一女子中学校。四、关于政治形势的记载大鹏先生第一次到北京参加会试,正值甲午中日战争之后的第二年;第二次到北京参加会试,恰遇康梁公车上书戊戌变法之年;第三次到开封参加会试,又逢庚子国变之后的艰难时期。那一段,正是清廷衰亡之际的多事之秋,国内有许多大事发生。大鹏先生的日记中,对此也有一些记载。虽然不是宏大叙事,只是一鳞半爪,但这些细节,却是历史的真实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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