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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奶奶的自行车( 二 )


说回自行车 ， 每天去菜市场这短短的路途已经不能使我满足 ， 我心里一直在酝酿一个“大计划” ， 这个计划要合乎以下两个标准：一是路途要够长 ， 最好像从我家到小学那么长（其实也不过两三公里）；二是沿途要人多 ， 不然我威风给谁看 。 我的小脑袋瓜每天除了完成班级任务以外 ， 就一直在认真思忖这些东西 ， 但这计划最后却并不是亦步亦趋完成的 ， 甚至完全超出我的想象 。 事情要从前一天的班级集体体罚说起 。
作为一个聪敏乖巧的学生 ， 我在班上一直很讨老师喜欢 ， 老师布置的任务也总是完成得又快又好 ， 我甚至非常不理解那些调皮捣蛋的学生：捣蛋又要被打又要被骂 ， 而且任务又都这么简单 ， 为什么不好好完成然后放心玩呢？这一次也是这样 ， 几个捣蛋的学生捣蛋过了头 ， 气得老师拿起竹鞭气急败坏地冲进教室 ， 不由分说就要我们每人伸出手来 ， 我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 又哪里尝过竹鞭的滋味 ， 尽管竹鞭打到我手里的力度明显小了许多 ， 但委屈不平的泪水还是一下子涌了出来：“又不是我捣蛋 ， 为什么连我一起罚？！”这委屈似乎延绵不绝 ， 抽抽搭搭的啜泣最后变成倔强的止不住的巨大呼吸声 ， “我再也……不想……上学了！”
毕竟是孩子 ， 记性短 ， 睡了一觉第二天醒来 ， 我还是乖巧地背上书包准备去上学了 ， 偏偏这时门外经过一个喜欢到处串门又素日贫嘴的大叔 ， 他还记得我昨天的窘态 ， 看到拾起书包的我打趣道：“哟 ， 我们阿炼今天还是要去上学呀！昨天有人好像不是这么说的哟！”话音刚落 ， 我脑中就迅速闪过那道竹鞭 ， 心里的委屈又来了 ， 小嘴一撇 ， 做出要哭的架势 。 恰在这时 ， 奶奶推着她的有着漂亮舒适后座的凤凰牌银灰色自行车准备出门 ， 我也不知道当时是出于“有难同当”还是“抓住救命稻草”的想法 ， 一下子就扒住了后座不让她走 ， 任凭大人们怎么说好话 ， 我只是一个劲地哭 ， 一个劲地扒拉着不松手 。 最后 ， 奶奶叹了口气 ， 帮我在幼儿园请了半天假 ， 又带我一起去小学上课 。
那天早上本可以算是我“计划”的最理想形态 ， 完全满足了两个标准不说 ， 还意外地满足了我踏进小学校园的梦想 ， 但可惜的是 ， 我却完全没有耍威风的心情 ， 这长长的一路满是川流不息的人群 ， 本是欣赏我“英姿”的最佳观众 ， 我却低着头阴沉着脸 ， 心里充满复杂的情绪 ， 偶尔抬头看见奶奶蹬车时吃力的背脊 ， 我才突然意识到 ， 奶奶老了 ， 是真的“老”了 。 而第二年我真的升入梦寐以求的小学时 ， 奶奶退休了 ， 还用她的退休金给我买了一辆儿童自行车 ， 在她心疼的注视下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爬起 。 学会骑车以后 ， 我一直盼着12岁的到来 ， 也不止一次地和奶奶说：“等我到了12岁 ， 我就可以骑着你的自行车去上学啦！”奶奶笑着说：“那个时候奶奶再给你买辆新车 。 ”我摇头：“我就要骑你的自行车！”奶奶的脸笑得更皱了 。
但我12岁那年 ， 仍然有了一辆崭新的粉红色的自行车 ， 第一天骑着它去上学时我又快活得像个意气风发的公主 。 但有一天 ， 我骑车出门没多远 ， 它却突然掉了链子 ， 我只好悻悻地推回家里 ， 又因为赶时间的缘故换骑了奶奶的自行车 ， 临出门前又看一眼后座的花布 ， 突然觉得土得厉害 ， 抄起一把剪刀三下五除二就去掉了这些碍眼的“修饰” ， 丢进了门口的垃圾桶 。 那天放学回家 ， 却看到破碎的花布和绑带被捡回堆在角落 ， 奶奶说：“不用扔 ， 还可以给毛毛（我家的小狗）垫个窝 。 ”奶奶说这话时语气平静 ， 我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 ， 完全失去直视她的勇气 。
去年搬家 ， 家里的东西都被分类 ， 最大的分类项为“回收”与“不回收” ， 而奶奶的那辆已经沉寂为铁锈色的凤凰牌自行车 ， 连同它光秃秃的后座一起 ， 被永远丢进了“不回收”的黑洞 。 慢慢长大 ， 我记忆中的事物一件一件离我远去 ， 想到奶奶时脑中浮现的第一个场景却仍与自行车有关 ， 但那场景里的人和物 ， 只剩下了一个仍然爱哭的“我” ， 但我现在哭时 ， 却扒不到那个熟悉的自行车后座 ， 也不会有一个声音告诉我“别哭 ， 奶奶带你一起去上学”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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