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里藏着一条瀑布,这是我隐秘的病征与羞耻( 二 )


法学院的校园面试一般在酒店里的一间间屋内进行 , 故而学生时常需要于短时间内在几层楼中来回穿梭 。 面试的间歇我频频找准时机去卫生间洗手 , 以为经过凉水的降温 , 汗可以被抑制住 , 可是每每在匆匆赶回不同的面试房间时 , 我攥着简历和成绩单的手便逐渐潮湿了 。 攀爬在酒店旋转的雕花楼梯上 , 身边都是大声讨论着自己又锁定了多少个二面的求职者 , 我将手紧紧偎住黑西装袖口 , 好像藏着两条湿淋淋的热带鱼 , 随时可能流溢而出 。
当然最终我还是找到了工作 。 可是在一次律所聚餐中 , 听到我对面的中年级律师(一个打扮时尚的做保险诉讼业务的黑人女生)漫不经心地说:“我最讨厌碰到那种汗手 , 超级恶心的 , ”我还是怔了一下 , 好像做了错事一般 , 将手默默藏到桌下去了——想到一会儿聚餐结束后我还必须跟她握手 , 而那时她将意识到我便是她尤其厌恶的那类人之一 , 觉得尴尬异常 。 继而懊丧不已:为什么我要跑到这么个热衷于握手的国家、做这种不得不经常社交和握手的工作呢?

想做手术 父亲说要和我一起做
我也曾尝试给自己肉身的隐疾寻找答案 , 终于在类似“丁香医生”的网站上找到了解释:手汗症 , 国内有报道发病率为4%左右 , 30%~50%的手汗症患者有家族遗传倾向 , 手汗严重程度从手掌潮湿到手掌出汗滴沥不等 。 摘自百度百科的话 , “患者无论炎夏酷暑 , 还是天寒地冻 , 手掌、足底及腋下总是多汗、湿冷 , 有时还呈滴珠状出汗 , 情绪紧张时更为严重 。 常常在写字时把纸张洇湿 , 打字时把键盘滴湿 , 更不敢与别人握手……这些虽然不是什么严重的疾病 , 但是多汗和/或脸红使患者每日处在无奈、焦躁或恐慌之中 , 给患者的工作、社交和生活带来极大的不便 , 严重影响患者的自信心 。 患者心理痛苦极大 , 常人难以理解 。 ”而克服手汗症最有效(可能也是唯一)的方法便是手术切除交感神经 。
我拿着这份报告给父亲看 , 我说我要做手术 , 把手上的神经切掉 , 成为一个不那么出汗的正常人 。 我以为我父亲会一口拒绝 , 就好像一直以来听到我戏言说自己想削尖下颌骨、磨腮、加宽双眼皮时那样 。 但那次他居然举双手赞成 。 他说其实他也是手汗症患者 , 所以那些少年时代在讪笑中遮掩着长大的忏伤 , 遇到爱人时不得不夹尾而逃的怯懦 , 成人世界里畏畏缩缩的自卑与惶惑 , 他都有经历过 。 虽然已经五十多岁年纪 , 父亲早看开和习惯了许多 , 却仍不能信誓旦旦说已全然从桎梏中跳脱出来、对外界的评价和讥诮毫无怨怼了 。 我父亲说 , 如果我选择手术 , 他将和我一起开刀 , 我们父女俩一齐变作正正常常的人 。
可我终究还是没有手术 。 一方面是惧于可能带来的后遗症——一部分患者术后会全身严重代偿性出汗 , 也可能造成气胸、心跳减缓、活动力下降等等 。 而交感神经阻断是不可逆的 , 且需要全身麻醉——我也不敢说自己是个多么适合手术的人 , 毕竟我两年前拔智齿被全身麻醉 , 醒来后一小段舌头的神经便受伤了 , 至今都麻麻的不大尝得出味道 , 如果在手部神经上开刀 , 那更保不齐会出现什么异况 。
但更重要的是随着年龄增长 , 我也渐渐开始学着、尝试着与有瑕疵的自己相处 , 令自己变得(起码看起来)不那么在意 。 是啊 , 我是有手汗症 , 我是个手心常常湿答答淌汗的人 , 我的手机用久了便会布满手印 , 我从方向盘上松开手来都会留下水渍 , 但是这并不是我的错啊 。 而朋友若问起来 , 我会装作不高兴 , 他们便闭嘴了——成年人的友情 , 在某些方面 , 其实比童年少年时期的要客气和友善得多了 , 而相处得不愉快的话 , 也可以随时远离 , 毕竟大家的生活都已经很艰难 , 怎么能抽得出时间让别人给自己添堵呢 。
但我至今未能跟别人坦白过我有手汗症 。 我还是会尽量避免握手 , 有人在身边的时候 , 我看到自己在物件上留下的水渍 , 仍会心虚着希望对方不要觉察 。 可是当我看到古巨基在满场观众面前 , 堂堂正正地说自己有手汗症的瞬间 , 我觉得很轻松——原来那样的男偶像也与我分享着同样的缺憾 , 而真正说出口也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困难 。 好像忽然间有人安慰了那个暗哑而自惭形秽的少女时期的我 , 手汗症其实没什么的 , 好正常的一件事——是啊 , 我们只不过比别人多流一些汗而已 , 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 一时间我忍不住想流泪 , 又想站起来鼓掌喝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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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里藏着一条瀑布,这是我隐秘的病征与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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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方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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