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卡尔丘克|她笔下的文学宇宙向更多人敞开 | 李灿( 二 )


看到《怪诞故事集》的标题 , 很容易让我们联想到中国古代的志怪小说 , 或者卡尔维诺编选的十九世纪《怪诞故事集》 。 然而这本书和前两者都有所不同 , 卡尔维诺使用的“怪诞”一词原文是意大利语的fantastici , 它更接近英文的fantastic;而托卡尔丘克的《怪诞故事集》原波兰语为bizarne , 更近似于英文的bizarre 。 如果说“志怪”或哥特式的“怪诞”是在人类社会科学和理性精神尚未发展到成熟阶段之时 , 对人所不能认识的那个世界通过想象力进行表达 , 是人的内心恐惧和隐忧的投射 , 抑或自我训诫的需要;那么托卡尔丘克笔下的“怪诞” , 更多是在描摹某种被异化的“真实” , 是对21世纪全球化时代语境下 , 大规模复制生产、信息爆炸和大数据的时代下人的处境的思考和回应:工业文明和资本经济疾速发展给人的生活带来了什么改变?高度同质化的社会生活对人类意味着什么?战争、环境污染在怎样侵蚀着人的灵魂世界?人工智能、克隆、器官移植等关乎人类伦理的技术发展会把人带向哪里?而文学 , 又将在这一切进程中承担着怎样的使命?
托卡尔丘克在她领受诺贝尔文学奖的演讲《温柔的讲述者》中 , 曾直言不讳地提出:“这个世界出了问题 。 ”是怎样的问题?托卡尔丘克提到了三个方面:首先 , 我们淹没于众声喧哗的第一人称叙事 , “缺乏讲述世界的新方式” , 这种第一人称叙事将“我”和世界对立起来 , 人们普遍的共情和隐喻的维度逐渐从文学叙述里退场;第二是资本主义市场化运作带来的文学类型化 , 而类型化、模式化限制了写作的自由 , 将离经叛道赶出了艺术创作;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 我们生活在一个信息泛滥、互斥的世界之中 , 而这种信息的容易获得并没有如十七世纪的教育家考门斯基梦想的那样 , 使人们都能理智而智慧地生活 , 恰恰相反 , 大量互斥的信息、谎言在毁掉虚构小说的生命力 , 毁掉人们经由事件去形成自我生命经验的能力 , 毁掉人类专注的能力 。 结果便是 , 人的灵性在消失 , 或者变得肤浅和仪式化 。
【托卡尔丘克|她笔下的文学宇宙向更多人敞开 | 李灿】而文学在建构生命经验和意义 , 在表达人的命运方面恰恰起着重要的结构性作用:“只有文学才能使我们深入探知另一个人的生活 , 理解他的观点 , 分享他的感受 , 体验他的命运 。 ”因此托卡尔丘克提出了她的梦想——一种“第四人称讲述者”:“他有能力使作品涵盖每个角色的视角 , 并且超越每个角色的视野 , 看到更多、看得更广 , 以至于能够忽略时间的存在 。 ”这也是托卡尔丘克贯穿于她所有作品的宏大野心和世界观 , 即建立万事万物之间、人与自然之间的普遍联系 , 超越于人封闭的视角 , 以新的维度去书写世界经验 。
赋予微小碎片以存在感
当你看到他人命运和情感的那一刻 , 你才能看见真正的自己 , 而这也正是重新认识这个世界的开始
《怪诞故事集》的第一篇《旅客》 , 就以类似鬼故事的形式 , 讲述了这样一个“看”与“被看”视角互换 , 并且超越了时间的故事 。 一个人在童年时 , 总是在夜晚看到房间里有一个灰暗的人影在打量他 , 人影中闪烁着一个红点 , 是点燃的香烟的尾端 。 直到他年过六旬 , 有一天站在窗前 , 燃着一根烟 , 才突然意识到童年时看到的恐怖身影正是老年的自己 。 衰老的自己一直在看着少年的自己 , 而自己却未曾得知 。 作者讲述这样一个故事 , 显然不是要探讨鬼魂是否存在 , 而是以此建构了一个极佳的隐喻 , 即人们受视角局限 , 往往只能看到自己注视的东西 , 并不能真正理解那些在看向我们的东西 , 恐惧便来自于此 。
《变形中心》和《拜访》两篇都设定在未来世界 , 但正像托卡尔丘克批评的文学类型化给创造空间带来的损害 , 我也不想只以科幻小说来界定这两篇故事 , 从而把它们框进某种特定的阅读期待中 。 在《变形中心》的世界里 , 人和自然已经过度剥离 , 许多人虽然过着秩序井然的生活 , 但已经在丧失情感的能力 , 冷漠而疏离 。 小说的主人公去变形中心探望做了手术 , 选择变成一只狼的姐姐 。 姐姐大部分时间都存在于主人公的叙述里 , 直至结尾 , 才以狼的形象出现在变形中心湖对岸的森林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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