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人|生命的延长线

中青报·中青网采访人员 马宇平文并摄
植物人|生命的延长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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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养中心一角 。
无论病人还是家属,在现代医学未能触及的盲区里穿行都是件孤单的事儿 。
一场车祸让50岁的陈蓉变成了“植物人” 。辗转4家医院求医后,她被送到北京密云延生残疾人托养扶助中心 。
这里的病人小的14岁,最大的90岁 。他们的情况几乎相同——处于不可逆转的昏迷状态或持续植物状态,剃光了头发,靠鼻饲管补充营养,身上肌肉萎缩,肢体僵硬变形,整个人瘦得剩下一把骨头 。病人们由医院的救护车送来,再被殡仪馆的车接走,没有病人转走治疗或康复离开 。
每张病床前,都摆着像医院ICU一样的监护系统 。大多数时候,病房里安静得只有机器的响声 。每天早晨9点,护士对病区进行消毒打扫,蓝牙音箱通常会被打开,好“制造点声音” 。
在把妻子陈蓉送到这里之前,安卫东犹豫了很久 。“那就意味着放弃治疗了你懂吗”在医院,他已经被多次告知对妻子“没有治疗方法”,但他仍不愿意放弃 。后来,“医院里的安慰感”被IUC病房每日五六千元的费用吞噬殆尽。他不得不来到这家托养中心 。
被送到这家托养中心的病人,大多在医院躺了数月甚至几年 。“入托”时带着寿衣 。在“入托”协议上,几乎所有家属都选择“普通疾病”“急救处置”“死亡抢救”均由托养中心完成,不再转入医院,放弃实施“临终心肺复苏” 。
托养中心的医生向病人家属交待最多的是,人交给我们,你放心回归社会,回归生活 。但家属们心里明白,除了一些基础医疗和日常护理,这里不会提供其他,只是延续生命直至自然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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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养中心是由神经外科医生相久大创办的 。此前,他在北京密云区人民医院做了二十几年医生 。植物人是他在工作中经常接触到的群体 。
“植物人”在医学上被称为“意识障碍患者” 。他们有呼吸、心跳、血压,能够进行消化、呼吸等维持生命的代谢活动,但不能有意识地活动,不能感知自己,也不能感知周围环境 。解放军总院第七医学研究中心神经外科主任何江弘从1996年开始从事植物人的医学研究 。他认为,参考国外统计标准,我国每年产生植物人7万-10万人 。
创办托养中心之前,相久大曾经思考一个问题:那些植物人,最后都去哪里了?
“正规的公立医院接收有压力 。”相久大解释,大多数植物人日常不需要治疗,只需要专业的护理 。医院床位紧张,很难腾出来留给他们 。他走访了几家民营医院和养老院,那里也不是植物人的去处,“医院收治不挣钱,养老院没有护理技术,怕出事 。”
2015年,已是医院门诊部外科主任的相久大决定辞职,创办了全国第一家植物人集中托养中心 。他看到了家庭与病人的需求——把植物人交给第三方托养,家属“回归社会该干嘛干嘛”,日常可以通过床前的摄像头观察,有时间可以来探望 。
起初,他甚至想把中心设立在在天坛医院附近——那里租金是现在位置的几倍 。但现实给他泼了一盆冷水,刚开门的几个月,只有1位患者入住 。同行不敢介绍病人到他那里,因为不清楚他到底能不能做好,担心被家属投诉 。
托养中心现在的地址曾经是保安训练学校,有500平方米,托养中心的33张床位已经住满,护士们也摸索出一套护理经验 。现在相久大每天都能接到申请床位的电话 。
新人入住前,护士们的工作群里会收到病人的基本情况介绍和病例 。被托养的病人因为车祸、煤气中毒、心脏骤停、医疗事故、脑卒中等原因进入植物人状态 。
陈蓉今年1月6日在一场车祸中头部严重受伤 。进入托养中心时,眼睛朝着一个方向看,有时努嘴或者打哈欠,安卫东知道“那只是她残存的基本生理反应” 。她的眼睛不再追光,呼吸靠咽喉部切开的气管——护士每隔一段时间从切开处帮她吸痰 。陈蓉的右腿已经出现血栓,左脚脚背一直绷着,双腿肌肉萎缩,皮肤紧包住骨头,没人能看出她曾经是一个马拉松爱好者 。
来探望时,安卫东习惯把手机放到陈蓉枕边,有时放音乐,有时放自己录给她的话 。他猜测,妻子大概一句都没听进去,“但万一呢?”
相久大时常纠正家属们的错误描述 。“植物人和‘脑死亡’是不同概念,医学上有严格的诊断标准 。最通俗的区别是,是否需要呼吸机维持生命 。”相久大解释,前者的大脑还保存部分功能,可以自主呼吸,后者大脑完全坏掉了,离开呼吸机无法生存,脑电波呈一条直线 。
“植物人是活着的人,这在医学界没有争议 。”相久大说 。
在县医院治疗一周后,安卫东托关系将妻子转入上级医院的ICU病房 。因为疫情原因,他一直期待的高压氧治疗始终没给妻子用上 。1个多月后,他们再次换了一家医院 。对方看了陈蓉的病例和脑部CT,建议他们去康复医院治疗 。安卫东心里暗暗高兴,“能做康复说明是好事!”
转到康复医院他才明白,那似乎是医院的托辞——妻子的情况根本做不了康复,他们只是不愿意收治而已 。“我们心里也明白,没什么治疗办法,占着医院的床位影响人家收入 。”
失去意识,没有自主活动的能力,陈蓉在康复医院的观察室躺了1个半月后,康复没做上,家人不得不将她转走,“人和钱都耗不起了 。”今年4月,安卫东把妻子转入托养中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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